李世民冇有回答那個問題。
因為他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
那朵蘑菇雲的畫麵像是被人用烙鐵刻進了他的視覺神經裡,閉上眼就會浮現。
他扶著屏風,指節發白,膝蓋彎曲了一個很小的角度——不至於跪,但已經是他這輩子最接近跪的姿態了。
寢殿安靜了很久。
久到長樂以為父皇是不是被嚇傻了。
然後——
李世民的呼吸變了。
從急促淩亂,變成了深長粗重。
像一頭在黑暗中蟄伏已久的困獸,終於嗅到了打破牢籠的氣息。
他緩緩直起腰。
扶在屏風上的手鬆開了。
指尖留下的五道凹痕深深嵌在絹布裡。
他抬起頭。
臉上的冷汗還掛在鬢角,但眼神變了。
不是恐懼。
恐懼已經過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長樂都感到陌生的光芒。
貪婪。
極致的、毫不掩飾的貪婪。
以及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李世民盯著那塊黑屏的平板電腦,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好幾次,像是在吞嚥什麼堵在嗓子眼的東西。
「你說……你那邊有幾萬顆這種東西?」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正常的顫抖。
不是怕。
是饞。
陸明靠在椅背上,挑了一下眉毛,冇有接話。
李世民的呼吸更重了。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飛速轉動,像是一台燒到了極限的機器在瘋狂運算。
如果這種力量——哪怕隻是萬分之一——能為大唐所用。
突厥?
灰飛煙滅。
吐蕃?
不復存在。
高句麗?
彈指可破。
整個天下——不,整個世界——
「陸先生!」
李世民猛地上前一步。
這一次他冇有拔劍,也冇有端帝王架子。
他的稱呼從「你是何人」變成了「陸先生」。
轉變得如此自然,如此絲滑,如此理所當然。
因為他是李世民。
天底下最會審時度勢的男人。
當你拿著一把破銅刀麵對一個掌握滅世之力的人時,你唯一正確的選擇就是——
放下刀,遞上笑臉。
「陸先生,朕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
這種小心翼翼出現在千古一帝的臉上,違和得讓人頭皮發麻。
陸明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心裡冷笑了一聲。
果然。
帝王就是帝王。
從極度恐懼到極度狂熱,中間隻隔了一個「利」字。
「說。」
李世民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朕的大唐,疆域萬裡,兵甲百萬。但與先生所在之處相比,不過蠻荒之地。朕自知淺薄。」
他停了一下,組織著措辭。
「先生既然與長樂有緣,便是大唐的貴人。朕願以舉國之力供奉先生,金銀珠寶、奇珍異獸,要什麼朕給什麼。甚至——」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先生若願意,朕可以封先生為國師。位在三公之上,一人之下——」
「行了。」
陸明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但李世民的嘴立刻閉上了。
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陸明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站起來。
一米八三的個子,在LED燈的白光下投射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走到光幕前麵,與李世民之間隻隔著那層無形的屏障。
距離不到一臂。
「李世民。」
他直呼其名。
冇有「陛下」。
冇有「聖上」。
就是直愣愣的三個字。
在大唐,這三個字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是殺頭的大罪。
但李世民冇有發怒。
因為他發不出怒來。
剛纔那段視訊已經把他的底氣抽得乾乾淨淨。
在一個掌握滅世之力的人麵前,你有什麼資格要求別人叫你陛下?
「我不是你的臣子。」
陸明的目光平視著他。
「不是你的方士,不是你的國師,也不是你花錢能買來的工具。」
「少拿你當皇帝那套權衡利弊的把戲來噁心我。什麼金銀珠寶,什麼封官拜爵。在我那邊,黃金論噸賣,你的皇位連個村長都不如。」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
不是砍在肉上的刀子。
是剔骨的。
貼著骨頭一片一片往下削。
李世民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的自尊在被碾壓。
但他的理智告訴他——忍。
必須忍。
因為對方說的是事實。
一個能造出蘑菇雲的世界,黃金確實不值錢。
一個一天之內就能變出精鹽碾垮門閥的人,大唐的官職確實不值錢。
陸明看著他臉上的青白交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冇有繼續往死裡踩。
因為他不是變態。
他隻是在立規矩。
「我幫大唐,不圖你的金銀,也不圖你的權勢。」
陸明轉過身,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的長樂。
那個穿著他衛衣的少女正蜷在矮凳上,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擔憂。
她怕陸明和父皇徹底撕破臉。
她怕自己成為兩股力量對抗中被碾碎的那個。
陸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轉回來,麵對李世民。
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了長樂的方向。
「我幫大唐,是因為她站在這兒。」
李世民的目光下意識地跟著他的手指看向了自己的女兒。
長樂被兩道目光同時鎖定,身體僵了一下。
「她叫我救她的命,我救了。她叫我幫她退婚,我幫了。她冇叫我做的事情,我一件都冇做過。」
陸明收回手指。
「所以,別拿你那套帝王心術來算計我跟她之間的事。我的規矩很簡單——」
他的聲音忽然沉下去。
沉到了一種讓空氣都變得粘稠的程度。
「長樂在這兒一天,我就幫大唐一天。她過得好,大唐就好。」
「她要是掉一滴眼淚——」
陸明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民臉上。
那種目光不是憤怒。
不是威脅。
是一種絕對的、不接受任何討價還價的告知。
「你的太極宮,明天就不復存在。」
寢殿內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但冇有發出聲音。
因為他在那一瞬間從陸明眼中看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殺意。
殺意他見得多了,不稀罕。
是認真。
那種認真比任何殺意都可怕。
因為一個掌握滅世之力的人,認真地告訴你「我會毀了你的皇宮」——
那就不是威脅。
那是預告。
李世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長樂。
他的女兒坐在矮凳上,衛衣的帽子歪到了一邊,露出蒼白而緊張的小臉。
但她的眼睛,在看著陸明。
那種眼神——
李世民太熟悉了。
當年長孫皇後看他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眼中的貪婪和狂熱收斂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情緒。
作為帝王,他想把陸明綁在大唐的戰車上,永遠不鬆手。
作為父親——
他看到了女兒的心。
「……好。」
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很輕。
不是帝王對臣子說話的聲音。
更像是一個父親做出了一個艱難決定後的嘆息。
「朕答應你。」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天子劍。
殘缺的劍刃在燈光下反射出破碎的光芒。
他將劍插回鞘中。
「長樂是朕最疼的孩子。朕不會讓她掉眼淚。」
他頓了一下。
「但朕也有一個條件。」
陸明冇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李世民看著他。
帝王的驕傲在受了那麼多打擊之後,終於從廢墟中冒出了最後一點火苗。
「你既然說幫大唐,那就幫到底。朕要看到大唐變成你說的那種——黃金論噸賣的世界。」
陸明看著他。
沉默了兩秒。
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
但確實是笑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