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6章:劍拔弩張
“知道,你還敢擅自做主?”武士彠的聲音依舊不高,可那句話裡的分量,壓得武媚的肩膀微微一沉。
應國公夫人坐在旁邊,眉頭微蹙,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當初你能去書院,是阿耶在利州兢兢業業做事,是因為阿耶當初與太上皇有舊日的情誼,因此,才向太上皇和陛下,求來的這份恩典。”
“為的是能夠讓你們母女,安穩的在長安度日!”
“而不是讓你去西域,去受風吹日曬,去吃沙子!”
“媚兒,你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將來是要嫁人的,你是應國公的女兒,將來嫁人,要嫁的也是高門顯貴。”
“你這樣做,如今到了議親的年紀,哪家高門顯貴能接受的了你?外麵的流言蜚語,唾沫星子,會淹死你!”
武媚聽著這些話,沒有反駁,也沒有低頭。
父親說的對。
可是,從書院到西域去,那也是自己的選擇。
武士彠的話說完後,書房安靜了下來。
武士彠重重撥出一口氣。
應國公府如今表麵看似富貴榮寵,可是仔細一瞧,卻是後繼無人。
兩個兒子,雖然跟在自己身邊,在利州做事,可是到現在,都沒個官身。
朝廷也似乎沒有打算要啟用他們。
連蔭官都沒有。
要蔭官,需家族有大功勞。
自己這個國公的爵位,是因為太上皇而得來的.......
利州都督的官位,也是沾了這方麵的光,因為自己兢兢業業不作妖,當初朝廷精簡官員,這一刀沒有砍在自己的身上。
可說惠及兩個兒子,遠遠不夠。
要經營家族,無非就是給子女安排好路數。
眼見著兩個兒子文不成武不就,眼下有力氣也沒地方使。
那就要放眼去看女兒的親事。
若是能有個得力的親家,也未嘗不可,說不定還能幫兒子在長安,安排個什麼差事.......
長女的親事去年已經商定下了,來年夏天便能出嫁,夫婿是豫州的參軍,賀蘭安石。
這門親事,兩家也說不上是門當戶對,真若論起來,武家算是高攀。
雖然武家是國公,可是賀蘭家家世顯赫。
賀蘭家如今的主君,是當朝銀青光祿大夫,散騎常侍,應山公。
祖上賀蘭蕃,前隋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在往上數,先祖更是北魏道武帝的舅舅,賀蘭酋長,尚書令。
而武家,自他這一代才開始發跡,毫無底蘊可言。
自家夫人,倒是出身顯赫,弘農楊氏出身,因此,女兒家的親事,尚能高嫁幾分。
可是兩個兒子.........
武士彠心中有數。
那兩個不成器的,怎敢指望自己的夫人去拉他們一把?
便是自己,也難向自家夫人開這個口。
屬實是沒有臉麵.......
眼見著二女兒也到了議親的年紀,可是........
說到底,武士彠對於二女兒去西域這件事,是心存不滿的。
一聲聲歎息,坐在那裡,武士彠整個人都感覺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阿耶。”武媚卻是開口了。
應國公夫人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裡帶著幾分驚訝。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說什麼?
“女兒知道,您為女兒求來的恩典,是希望女兒日子過的安穩,能知書達理,有出息。”
“可是阿耶,什麼叫做有出息?”
武媚沒有等回答,而是繼續說下去。
“嫁一個高門顯貴,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在深宅大院裡過一輩子,這就是有出息嗎?”
“是,如同阿姐那樣,找一個門第比自家高的夫婿,麵子是好看。”
“麵子好看了,裡子呢?”
武士彠聞言,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
“放肆!”
“你阿姐的婚事,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你阿姐還尚未成婚,你就怎知,麵子裡子如何?”
“你不要以為你在書院讀了幾年書,就什麼都明白了,就比我們這些大人,都能看得清楚這世道如何。”
武媚沒有因為父親的憤怒而退讓,看著父親拍案而起的模樣,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
到底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阿姐的婚事,戳中了他心裡最不願麵對的現實。
那就是應國公府為將來打算,其中之一,便是要靠兒女親事高攀。
“阿耶。”武媚放輕了聲音:“女兒沒有說阿姐的婚事不好。女兒隻是……隻是想知道,阿耶覺得,什麼纔是好?”
高攀的婚事,對於女兒家來說,並非全然是好事,到了夫家,還未曾如何,身份上便先矮了人家一頭。
深宅之中,當家主母的處境,並不輕鬆。
武士彠的手還按在案上,指節泛白。
武媚看著自己的父親。
“女兒在書院讀書的時候,便讀明白一個道理,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
“觸龍說趙太後,愛燕後勝過愛長安君,趙太後說,不若長安君之甚。”
“阿耶,您無數次說,疼愛女兒,可是女兒如今明白了父親的心意,父親愛女兒,不若兩位兄長之甚。”
“趙威後溺愛長安君,致使國家危機日深,父親溺愛兩位兄長,致使兩位兄長至今如此,應國公府日後將如何?父親可有真正的為應國公府謀一條正確的路數?”
“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已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武士彠的臉色變了又變........
應國公夫人感受著書房裡的劍拔弩張,衣袖中手心都滲出了汗水......
“阿耶為兩位兄長計深遠了,可問過,您疼愛的女兒,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嗎?”
武士彠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女孩子家,想那麼多做什麼?阿耶和你們阿孃,想方設法的要為你們尋一門好親事,難不成還做錯了?”
“媚兒,你是女子。”武士彠聲音裡沒有過多的責備,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奈。
他太明白,自己的這個二女兒,聰慧,機靈,從小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