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試探
舞姬身著綺羅華服,踏著樂聲款款而入,舞步輕盈如蝶,水袖翻飛間,身姿曼妙。
殿中朝臣一派輕鬆模樣,似沉浸在酒樂之中。
內侍們身著青色宮服,步履輕盈,往來穿梭於殿中,有條不紊地為眾人添酒佈菜,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懈怠。
上首的李承乾,依舊端坐於案後,神色淡然且放鬆,偶爾舉杯。
看似滿堂皆歡,實則祿東讚始終保持著緊張,目光時不時的打量著殿中的大唐官員。
官員們或是暢快飲酒,或是低聲交談,或是舉杯互敬,不過言語間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偶爾有人將目光投過來,也是帶著幾分審視,而後化作盈盈笑意,舉杯示意。
祿東讚抬頭看了看坐在上首的大唐太子,而後端起自己的酒杯,起身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太子殿下,外臣承蒙殿下盛情款待,無以為報,願以這杯薄酒,敬殿下,祝殿下聖體安康,福澤綿長,也祝大唐國運昌隆,萬代千秋。”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佳釀一飲而儘,姿態從容,不露半分侷促。
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要坐的住。
左右無非一場宴飲罷了。
正經事,不會在這種場合談論的,今日且打個照麵。
李承乾微微頷首,抬手示意,語氣溫和:“大相客氣了。兩國相交,貴在真誠,今日設宴,亦是為了彰顯大唐與吐蕃盟好的誠意,大相不必多禮,請坐。”
言罷,他也淺抿一口杯中酒,眉眼間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
禮部尚書豆盧寬見狀,也起身舉杯,笑著說道:“大相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日借著殿下的宴席,咱們共飲此杯,願大唐與吐蕃,永結盟好,邊境無虞,百姓安樂。”
兩側朝臣紛紛起身附和,舉杯互敬,殿內的氣氛愈發熱烈。
禮樂聲、談笑聲、碰杯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祥和景象。
唯有祿東讚,在舉杯歡笑之間,眼底始終帶著幾分警惕與防備。
這殿內的所有熱鬨,不過是相互之間特意營造出來的假象。
這底下藏著的,是相互試探,博弈。
祿東讚與身邊的副使一邊應付著朝臣們的寒暄,一邊留意著李承乾的神色。
這位大唐的太子殿下,實在是深不可測。
一場宴會下來,始終都是笑意盈盈,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言行舉止,滴水不漏,讓人無從窺探半分。
大殿內外,換了新曲,春江花月夜,琵琶聲如珠落玉盤,箜篌空靈似泉流山澗。
華服舞姬退去,身著素雅青碧襦裙的舞姬魚貫而入,水袖輕揚,彷彿真的把江南春色帶進了秋日的大殿。
豆盧寬似有幾分醉意,捋著胡須笑道。
“大相可知此曲調來曆?這是前陳後主陳叔寶所作,後來我朝樂工加以改編,成瞭如今的模樣。可見啊,好的東西,總是能流傳下來的。”
這話裡有話。祿東讚放下酒杯,順著話頭說:“豆尚書所言極是,比起大唐的禮樂文明,吐蕃終究是邊陲小國,還有許多要學的地方。”
“大相過謙了。”坐在對麵的魏征忽然開口。他今日一直沉默寡言,此刻說話,聲音不大,卻讓周遭安靜了幾分。
“吐蕃能立國高原,自有其過人之處。隻是治國之道,在乎安民。民安則國泰,國泰則外敵不敢犯——這個道理,放之四海皆準。”
魏征的話看似閒聊,卻是綿裡藏針。
民安則國泰,你吐蕃內部,百姓不安,貴族動亂,你跑到大唐來,跟大唐談條件,還僵持著不退讓,還要向大唐提條件.......
這對嗎?
祿東讚心中凜然,麵上卻笑得更謙和:“魏大夫所言極是。讚普也常與臣說,治國當以安民為先。”
“所以此番前來,除了恭賀天可汗陛下凱旋,也是想向大唐請教治國良策。”
“哦?”魏征抬了抬眼,“不知大相想請教哪方麵?”
“比如……”祿東讚斟酌詞句,“比如如何治理新附之地。聽聞大唐新設安南都護府,想必有許多值得借鑒的經驗。”
豆盧寬笑容微斂,幾個武將模樣的官員交換了眼色。
上首,李承乾放下酒杯,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
這一聲很輕,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
“大相想學治理新地?”李承乾的聲音依舊溫和。
“這倒不難,無非十六個字:設官分職,教民耕織,修路築城,撫夷歸化。”
“百姓們過日子,是會比較的,尋常人家,並不在意華麗的宮殿裡坐著的是誰,隻關心,今日是否吃飽了飯,是否有衣裳穿。”
“新附之地的百姓過上了好日子,真正被人當成人看待,那麼,民心所向之下,又何愁新地不治呢?”
祿東讚聽懂了。
大唐對於佔領的地方,設立都護府,就是要徹底的掌控在大唐手裡,不使其反複,撫夷歸化........大唐要徹底將林邑,變成大唐的州縣。
這比單純的軍事征服,更加可怕。
像西域那般,搶了就走,那等同是無本的買賣了........
可是大唐,要治理,就必然要投入更多.......
由此可以預想到的是,將來,大唐的領土,會越來越廣闊。
而且,被拿下的領土,會被徹底鑲嵌在大唐的版圖之上。
這一點,讓祿東讚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這跟他們在西域行事是完全不同的。
“殿下深謀遠慮。”祿東讚深深一躬,“外臣受教了。”
“談不上深謀遠慮。”李承乾重新端起酒杯,“隻是我大唐曆來如此。”
祿東讚捏緊了手裡的酒杯。
將來若是大唐的軍隊,能夠去到高原上........
可以想到,他們會如何蠶食吐蕃.......
樂聲又起,這次換成了《秦王破陣樂》.......
席間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武將們聽得熱血沸騰,有人甚至跟著節奏輕輕拍案。
祿東讚鬆開了酒杯,心中明瞭。
不能再試探下去了。
.......
一大清早,李複還在廳中用早飯,石頭就匆匆忙忙到了廳外,拱手彙報。
“郎君,莊子上快馬傳來訊息,魏王殿下的車隊,已經到莊子上了。”
“哦?這麼快?怎麼,他是要在莊子上停留休息,還是打算今日就趕回長安?”李複好奇問道。
石頭應聲:“魏王殿下聽說您和夫人不在莊子上,就沒打算在莊子上停留了,隻是去了一趟書院,而後便又啟程,往長安這邊來了,估摸著,午後就能到。”
李複笑道。
“青雀這回倒是歸心似箭了,不過也是,陛下的車駕已經自洛陽啟程,他提早回來,也能趕上迎接陛下凱旋。”
“行,我知道了,你下去歇著吧。”李複對著石頭擺了擺手。
石頭躬身應聲。
臨了還跟在廳中忙著做事的小桃眉來眼去一番。
李複還在思索李泰回長安的事,倒是沒有發現。
李韶和翠竹帶著兩個孩子來廳中,落了座。
“方纔石頭來說,青雀已經到了莊子上,約麼著午後,就能到長安了。”
李韶聞言,淡然一笑。
“我說什麼來著,今年啊,青雀肯定是要早回來的。”
“陛下回來,他要迎接,緊接著就是魏王府要準備王府主君的婚事,雖然有宮中操持,但是也得青雀這個新郎官在長安才行。”
“揚州的事情,安穩下來,也不用他日日都在都督府守著了。”
“青雀這孩子,在揚州的這兩年,看似風光,實則不易,提前回長安,成了親,在長安多待一陣子,也算是放鬆一番了。”李韶感慨著:“就是不知道,轉過年去,他能在長安待多久。”
“若是過年之後,他要回揚州,那婉兒也要跟著他一同去揚州的都督府過日子........”
“這一下子,閻夫人心裡可就要不得勁兒了。”
“閻尚書忙著龍首原的新宮,家裡貼心的女兒又要跟隨夫婿去揚州,偌大的家宅,即便是就少了個姑娘,也難免心裡空落落的。”
李複夾起一筷子小菜,聞言點頭。
“可不是,老閻呐,彆看他平日裡醉心工事,可實際上呢,最是疼愛這個長女。”
“以前去河南賑災的時候,他閨女給他繡的荷包,片刻不離身。”
“前年定親的時候,那會兒在莊子上,拉著我喝了半宿的酒,生怕閨女成了王妃,在皇家受委屈。”
“青雀那孩子,那是咱們看著長大的,人品不差,婉兒嫁給青雀,那也是魏王妃,王府正妻,不會受委屈的。”
李複笑著感慨。
“可是那會兒啊,老閻喝了酒,聽話也是選擇性的聽。”
“跟我絮叨啊,說婉兒小時候多麼可愛,什麼三歲能背詩,五歲會撫琴,十歲就能看懂他畫的圖紙........越說越離譜。”
“我尋思著,小婉兒若是真像老閻說的那般,那她跟青雀,還真是天作之合了。”
“嫁女兒又不是生離死彆。”
“過於誇張了。”
李韶聞言,捂嘴輕笑。
“夫君你這話說的,是人家閻家嫁閨女,你當然覺得誇張。”
“閻家夫婦,疼愛女兒,不過,夫君說的也是,青雀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孩子,人品方麵沒有問題。”
“隻不過,藩王就藩,不能在長安久住。”
“往後長久的在揚州過日子,難免閻家夫婦會想念。”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一邊吃,一邊聊著李泰的婚事。
狸奴也聽明白了。
青雀阿兄要成親了。
成親是什麼,雖然不明白,但是聽阿耶和阿孃的意思,往後婉兒姐姐會跟青雀阿兄在一起,就像是阿耶和阿孃一樣,住在一起過日子。
......午後,長安朱雀門外。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李泰坐在馬車裡,麵色帶著幾分疲憊。
馬車入了城,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緩緩行進,車輪碾過路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殿下,咱們已經進了長安城了。”
馬車外傳來侍從的聲音。
李泰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許久未曾回長安,好像看上去,長安更加熱鬨繁華了。
不過也是,今年可是秋闈之年。
一切似乎都沒變,又似乎都變了。
在長安城內走了兩刻鐘多,纔到了魏王府所在的街坊。
“殿下,前麵就是魏王府了。”車夫提醒著。
李泰收回了向外看的目光,,整了整衣襟。
馬車轉進安仁坊,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魏王府”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長安城的魏王府,還真是少住。
去揚州之前,都是住在宮中的。
如今就藩了,也要避嫌,回到長安之後,就不能夜宿宮中了。
門房早已得了訊息,此時急忙開啟中門,府中管事、侍衛、侍女數十人分列兩側,迎接李泰回府。
“恭迎殿下回府!”
李泰走下馬車,目光掃視過眾人,微微頷首。
“都各自去忙吧,管事留下。”
對於長安的魏王府,李泰並不算熟悉,去年回長安,被自家阿耶和大兄留在了宮中,一直住在宮中........
今年,還是頭一回住。
才進了前廳不久,王府的小廝便匆忙過來。
“殿下,宮中來人了。”
李泰回過神:“請進來。”
宮中的來人到了廳內,李泰認出了他。
那是大兄身邊的貼身內侍。
“參見魏殿下。”
內侍見到李泰,恭敬行禮。
“免禮,可是大兄有話要你帶給本王?”
內侍躬身應聲。
“是,太子殿下得知魏王殿下回長安,特意讓奴婢來魏王府傳話,太子殿下思念魏王殿下,今晚於東宮光天殿設宴,邀請殿下前往赴宴。”
“宮中武德殿已經收拾妥當,殿下可居住於宮中。”
李泰微微怔住。
還讓自己繼續居住在武德殿?
“有勞內侍傳話。請回稟太子殿下,臣弟一路風塵,待沐浴更衣,定當準時赴宴。”
內侍又行一禮:“那奴婢便回去複命了,殿下,太子殿下還特意囑咐,今日之宴,乃是家宴,請殿下輕裝簡從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