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1章:晾著
李承乾與秦瓊又說了會兒話,仔細詢問了他的身體和近來的飲食起居,叮囑他若是有什麼需要,隨時派人進宮知會一聲。
秦瓊心裡也裝著遼東的戰事,隻是他能獲取到的訊息,都是從外頭打聽來的。
如今秦家,沒有能上朝參政的人。
“聽說昨日吐蕃使者來了長安,陣仗不小。”秦瓊眼眸中帶著幾分擔憂:“這個時候,他們到長安,就怕他們來者不善。”
“殿下,若是鬆州真的起了戰事,朝廷用人,臣,臣依舊能上前線......”
秦瓊說著,掙紮著便要再次起身,那雙曾經能挽強弓、舞馬槊的手,此刻按在扶手上,青筋畢露,微微顫抖。
但是他的眼中的光芒銳利如昔,身上氣勢陡然一變,彷彿那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斬將奪旗的秦叔寶又回來了。
“翼國公,無事,放心便是,尉遲將軍如今人在鬆州,吐蕃翻不起什麼風浪來。”李承乾連忙說道:“至於上前線的事情,不急,您要安心靜養,將身體調理好,這纔是最要緊的。”
“大唐,還不到讓您拖著病體再上戰場的地步。”
“遼東形勢一片大好,年前,就會有好的結果。”
“至於朝中用人……”李承乾微微一笑:“國公應當是知道兵學院的,朝中還有諸多年輕的將領,他們如今正是曆練的時候,大唐的江山,需要您這樣的老將坐鎮,更需要新人輩出。”
秦瓊聽著這番話,看著年輕自信的太子,重新靠回墊子上,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有不甘,有釋然,也有放心。
“臣老了,殿下也成長了許多,與先前臣印象裡的殿下,不一樣了。”秦瓊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大唐有殿下如此儲君,是大唐之福。”
秦瓊看著李承乾,目光慈和。
稍坐片刻,李承乾見秦瓊麵露疲色,便再次囑咐他好生休息,起身告辭。
站在廊下,陽光灑在秦瓊花白的鬢角上,這位曾經叱吒風雲,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如今已是一位連起身都需要人攙扶的病弱之人。
李承乾心中感慨萬千。
“國公務必保重,孤改日再來看您。”
秦瓊深深一揖:“老臣,恭送太子殿下。殿下……亦請為國珍重。”
離開翼國公府,坐上馬車,李承乾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秦瓊的意氣風發,就是因為曾經他親眼見過,如今再看病弱的秦瓊,心裡的感慨才更深刻。
大業年到武德年自戰場上衝殺出來的武將,終究會老去.......
王叔說的建設朝廷文臣武將梯隊問題,選拔人才,要如同活水一樣,源源不斷。
秋闈........
馬車駛過長安街道,李承乾望向車窗外逐漸熱鬨起來的市井,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鴻臚驛館中,祿東讚站在鴻臚寺為吐蕃使者團安排的庭院之中,在庭院裡來回踱步。
在驛館裡,祿東讚也是學聰明瞭,身上厚重的衣裳全都換了下來。
不過那日留在身上的狼狽,折損的體麵,終究如一根細刺,紮在心頭揮之不去。
祿東讚眉頭微皺,臉上帶著幾分化不開的愁緒。
自己代表讚普來長安,肩負著說和大唐與吐蕃之間和親的重任。
然而抵達長安已經數日了,除了鴻臚寺官員禮節性的接待和幾場不痛不癢的宴會之外,連大唐真正的主事者都沒有見到。
遞上去請求覲見的文書,送出去兩日,遲遲沒有迴音。
院外,王懷安走進來。
“大論,彆來無恙。”王懷安拱手笑道。
“王少卿。”祿東讚微微欠身:“宮中殿下可有回複?”
王懷安先是輕歎一聲,笑意不改,語氣卻添了幾分無奈。
“哎呀,這事兒啊,也是趕巧了。”
“哎呀,此事說來也巧,如今朝廷秋闈在即,宮中上下忙成一片,大論這幾日,沒到長安街上走走看看?”
“連金吾衛都在頻繁調動呢。”
“如今,太子殿下因此庶務繁忙,暫且無法抽身接見外使。”
“還請大論在驛館安心歇息幾日,等忙過這陣了,東宮那邊,自然會依禮召見的。”
“大論一行人在驛館中,所需一應供應,必定周全。”
“秋闈?”祿東讚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身為吐蕃的大論,精通漢文,也研究過大唐的一些事情,自然知道秋闈,就是大唐的考試。
因為考試,不能接待外使?這是什麼道理?
他壓下心頭的詫異,追問道:
“太子殿下因為秋闈的事情,就無暇接見一國之使了?”
王懷安的臉上依舊笑容可掬,仔細解釋道。
“大論有所不知,我朝秋闈,乃是為國家遴選賢才之大事,關乎國本,今年嘛........”
王懷安眼神變了變,直勾勾的看著祿東讚。
“多事之秋啊,千頭萬緒,皆需太子殿下與諸公悉心處置。秋闈之事,更是殿下親自過問,近來日夜忙碌,實在分身乏術。絕非有意怠慢貴使,還請大論體諒。”
可不是多事之秋嘛?
西南邊境那點事端,是你們吐蕃先挑起的,如今倒來催著大唐議事?
這不,開弓放出去的箭矢,紮自己身上了吧?
還能說啥?
祿東讚聽聞此言,心中冷笑,但是麵色依舊保持著幾分雍容。
“原來如此。大唐國事繁忙,太子殿下勤政,令人欽佩。隻是,本使奉我讚普之命,有要事需與貴國主事者相商,關乎兩國邦交與邊境安寧,拖延日久,恐生變故。不知太子殿下何時能有閒暇?”
王懷安的眼底閃過一抹銳利,隻是被他的眼皮子遮蓋的很好。
威脅?
嘴角微微一勾。
“殿下何時得空,下官亦不敢妄測。不過大論請放心,貴國國書與來意,鴻臚寺已詳細呈報東宮及三省。
一旦殿下理清緊要政務,必定會安排接見。在此期間,大論若有何需求,或想遊覽長安名勝,鴻臚寺定當妥善安排。”
話說了。
但是跟沒說一樣。
你也挑不出毛病來。
威脅誰呢,慣得你這臭毛病,什麼時候端正了態度,再跟你說點正經話。
王懷安心中一片冷意。
雖然他官職不高,但是,他做的是大唐的官!
吐蕃?什麼番邦蠻子,大論又如何?
先學學怎麼按照長安城的規矩說話吧。
王懷安出身王氏,自小浸潤在世家風骨與國朝榮光裡,根本沒把祿東讚這個番邦大論放在眼裡。
祿東讚雖是大論,亦要懂尊卑先後。
吐蕃縱是強邦,在大唐麵前亦需守長安的規矩。
微笑?禮貌罷了。
王氏子弟,要講禮節。
祿東讚見狀,知道再問也無結果,這明顯是大唐有意在拖延,晾著他們。
回想起大唐在靈州邊境大破薛延陀,遼東占據,也是穩占上風,心中更是添了幾分凝重。
大唐顯然並非如他們最初預估的那般因遼東戰事和北方草原而焦頭爛額、無暇他顧。
“既如此,本使便安心等候。”祿東讚不再多言,送走了王懷安。
回到室內,副使低聲抱怨:“大論,唐人是故意拖延!什麼秋闈繁忙,分明是藉口!他們是不是因為咱們在鬆州外駐軍,故意給我們下馬威?”
祿東讚擺了擺手,麵色沉靜得可怕:“下馬威是必然的。我們陳兵於前,遣使於後,他們心中豈能無氣?晾著我們,既是表達不滿,也是在觀察,在等待。”
“等待什麼?”副使好奇:“草原上已經打完了,他們大勝,遼東,聽聞遼東已成定局.......”
祿東讚走到窗前,看著庭院外已經熟悉的景色。
“定局歸定局,越是拖延,就對他們越是有利,而我們,被拖延,內部必然因為久侯而焦慮........”
“也可能,是讓咱們想好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祿東讚是吐蕃難得的聰明人,入長安幾日,心裡就已經清楚了門道。
“那位年輕的太子,還有他背後的能臣們,不可以小看他們,他們比咱們想象中的,更加難對付........”
祿東讚連連歎息。
現在他們在長安麵對的還隻是大唐的儲君。
就已經如此艱難了。
難以想象,那位大唐的皇帝,會是一個怎樣的厲害角色。
聽說他征戰至今,從來沒有打過敗仗。
年紀輕輕,征戰無數,草原上的雄鷹,在他手上折翼,遼東的猛虎,如今被他打的像是綿羊一樣溫順......
少年征戰便勇冠三軍,登上帝位後更是文治武功,平突厥、定高昌、撫西域。
讓四方諸國皆俯首稱臣。那樣的人物.......
祿東讚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揣測。
“或許早已洞悉我們的來意,知曉鬆州駐軍不過是讚普的試探。他晾著我們,既是要磨掉我們的銳氣,也是要讓我們明白,在大唐麵前,吐蕃的那些小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想起傳聞中的那位天可汗,親眼看到大唐如今的盛世氣象。祿東讚的心頭心頭竟生出一絲寒意。
天可汗威名赫赫,他的繼承人也有沉穩的城府,甚至鴻臚寺中,王懷安這樣一個官員,都有這般內斂的驕傲........
“我們最初以為,大唐忙於四方戰事,會急於與吐蕃和親以安定西南。”祿東讚苦笑一聲,眼底滿是凝重,“如今看來,是我們太過淺薄了。”
“或許這些事,甚至都在遼東前線的那位天可汗的計算之中.......”
祿東讚開始打心眼裡敬畏這位天可汗了。
不是畏懼的敬畏,而是對大唐這位曠世帝王有了清楚的認知。
這次的長安之行,絕對不會是簡單的和談,吐蕃想要與大唐和親這條路,怕是會遍佈荊棘。
與大唐博弈,他們最開始,就已經落了下風。
“安心等候吧。”祿東讚轉過身,對副使沉聲道,“我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一些上不得台麵的小聰明,拿出來,隻會令人發笑......
遼東戰場的餘溫尚未散儘,國內城已經徹底在唐軍的掌控之中。
如今,高句麗剩下的唯一的一處重要城池,隻剩下他們的王城,平壤。
淵蓋蘇文將所有的兵馬全都收入城中,築起高牆,龜縮其中,拖延以尋求機會.......
國內城,李世民的房間裡,燭火跳躍著映亮案上堆積的文書。
李世民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戰時的凜冽,指尖捏著一封剛從長安快馬遞來的家書,眉眼柔和。
這是鳴鸞寫來的。
逐字細讀,眉峰先是微挑,待看到提及晾著吐蕃使團、依李複之計挫其銳氣的段落時,忽然撫掌大笑,聲線爽朗。
“好啊,不愧是我的鳴鸞。”李世民將家書輕輕放在桌案上,目光掃過門外沉沉的夜色,語氣之中滿是讚許。
一旁侍立的百騎司護衛垂首屏息,不敢驚擾。
陛下這般開懷的模樣,唯有在談及家國子嗣、胸有成竹之時才得一見。
“懷仁啊懷仁,你這心思真是........”
思及李複,李世民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太子少傅,可千萬彆教壞了自己的鳴鸞,不過現在鳴鸞已經長大了,倒也不用擔心輕易的被帶歪。
鳴鸞與懷仁一起,不貪一時之快,懂得以靜製動,這下,那些吐蕃人該好好琢磨琢磨了。
尤其是,懷仁的心思,他們可琢磨不明白。
李世民的臉上,笑意更甚。
吐蕃人打的好主意,隻可惜,他們遇上的是懷仁,還有對懷仁的話十分重視的鳴鸞。
這叔侄倆人湊到一塊,一個敢出主意,另外一個就敢行動.......
“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高興的笑出了聲。
西南,徹底不用擔心了。
一個吐蕃的大論,能把年輕的讚普扶上位,壓製老貴族,就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長安那邊,一個“晾”字,明麵被動,實際上,占儘了主動。
話語權,始終是在大唐手裡的。
就該好好磨磨他們的銳氣。
得給鳴鸞寫封回信,那個祿東讚,可以讓魏征去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