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很快就將李安遠帶了進來。
見過禮之後,李世民道:“安遠此行辛苦了。”
李安遠笑道:“乃分內之事,豈敢言苦。”
李世民點點頭,開玩笑似的道:“陳玄玉沒有惹什麽麻煩吧?”
哪知李安遠頓了一下,才說道:“確實出了點意外。”
然後他從懷裏取出一封通道:“這是小真人托我給您捎的信,請您過目。”
李世民有些驚訝,還真出事兒了?
不會是少林寺吧?
這樣想著,他接過信當場開啟翻閱起來。
越看錶情越是凝重。
看到其中一頁的時候,更是停頓了許久,臉上的表情也變幻不停。
李安遠不知道信裏的內容,也不敢有太多好奇心,隻是默默的等待。
過了許久李世民才將信看完。
然後笑容重新迴到臉上,手上輕描淡寫的將信丟在一旁,似乎不值一提一般。
“他離開洛陽的時候就和我說過,會和少林寺發生一次碰撞,沒想到還真讓他說中了。”
李安遠自然能聽的出,李世民是傾向陳玄玉的,所以就說道:
“此事到也不能怪小真人,少林盲目擴張導致內部混亂纔是主因,他也是被迫反擊。”
李世民頷首道:“你處理的也不錯,既敲打了少林寺,又沒有讓事情擴大。”
李安遠迴道:“多虧了薛縣令努力,還要感謝小真人寬宏大量。”
“寬宏大量?”李世民不禁輕笑道:
“他在信裏可是把少林寺罵了個狗血淋頭,還發狠說早晚要給那群禿驢好看。”
“額……”李安遠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但內心更加肯定了一件事情,秦王對陳玄玉果然寵愛,這種牢騷話都能說。
不過想到陳玄玉的年齡,他心中又釋然了。
小孩子,能控製自己的脾氣已經不錯了,抱怨幾句太正常了。
或許這也是秦王對他格外容忍的原因之一。
接著李安遠就將此行發生的事情,詳細給李世民說了一遍。
重點提了陳玄玉關於佛教大興的解釋。
李世民即便早就知道陳玄玉對曆史很精通,卻還是被震驚到了。
同時他還想到了另外一點。
“之前他和我說要在道教另開一派,我還以為他是小孩子不知輕重,現在看來他是認真的。”
李安遠迴道:“小真人年齡雖小,但學識不凡,不像是在說笑。”
“我還真期待,他能創造奇跡呢。”
他心裏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秦王沒有否認,大唐將來會抬高道教的地位。
那麽小真人推斷的,未來幾百年是屬於道教的時代,很可能就是真的。
那麽自己就要想辦法與道教建立良好關係了。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的部下已經從自己的態度,窺探到了一些朝廷的意向。
不過就算知道了也無所謂。
隻要政治嗅覺不是特別遲鈍的人,都能猜到這一點。
更何況,抬高道家和道教的地位,是要采取一些行動的,也需要朝野的支援。
就算提前將訊息傳出去,也不影響什麽。
兩人接著聊了一會兒嵩陽縣的事情,又將話題轉到了朝堂。
李世民並沒有泄露心中所想,很是高興的表示大唐一統天下在即,他也可以稍稍放鬆一下了。
“接下來我會營建一座文學館,為朝廷廣攬天下英才。”
“可惜安遠你是武將,否則也可入文學館,助我一臂之力。”
“不過,你朋友遍天下,若有合適的人才,可一定要舉薦給本王。”
文學館?
李安遠馬上就知道,秦王在彌補自己的短板。
李世民的勢力大多都在軍中,文臣方麵可用的人並不多。
尤其是在京城各個關鍵位置上,幾乎沒有自己的人。
這對他奪嫡是非常不利的。
這個文學館明顯是用來招攬文人的地方。
而且通過此舉,他也敏銳的察覺到,朝堂局勢恐怕會變得複雜起來。
自己以後要小心了。
他倒是沒有背叛李世民的想法,但想當從龍之臣,必須得活下來才行。
奪嫡之爭曆來是最殘酷的,會有很多人死在這個過程中。
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在半途倒下。
這時,他猛然想起陳玄玉拒絕來長安的事情。
莫非這位小真人也預料到了這一點,所以纔不願意來京城蹚渾水?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位小真人比自己想的還要聰明的多啊。
自己交好他果然是個正確的選擇。
又聊了一會兒,李安遠就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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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離開,李世民再次拿起那封信仔細閱讀起來。
就在這時,一位挺著大肚子,雍容華貴的美少婦,帶著兩名侍女走了進來。
正是秦王妃長孫氏。
“二郎,天氣炎熱,我熬了一碗綠豆湯,您嚐嚐看味道如何。”
李世民見到少婦,連忙放下手中的信,起身攙扶她坐下,心疼的道:
“你身子不便,這些事情交給下麵的人去做便好。”
長孫王妃笑道:“煮一碗湯不累的,況且禦醫也吩咐了,要適當運動纔好生產。”
“我還有兩個月就要臨盆,可不能偷懶。”
李世民滿眼寵溺,無奈的道:“你呀,就是道理多。”
長孫王妃吩咐侍女將綠豆湯放在桌子上,才笑道:
“因為我本來就有道理嗎。”
李世民大笑道:“好好好,觀音婢永遠都有道理。”
說著端起綠豆湯大口喝了起來:“嗯,香甜美味,不愧是觀音婢你的手藝啊。”
長孫王妃心下莞爾,陪著他閑聊了一會兒。
等他將綠豆湯喝完,就起身道:
“我就不妨礙您處理政務了……”
李世民看了看桌子上的信,猶豫了一下,對周圍內侍道:
“你們先出去,沒有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進來。”
內侍們連忙退下。
長孫王妃馬上就知道,丈夫這是有事要和自己商議。
所以又重新坐了下來。
等內侍都離開,李世民就將桌子上的信遞給她,說道:
“你先看看這封信。”
長孫王妃也沒廢話,接過信就看了起來。
開頭是例行問好,然後話鋒一轉就開始各種吐槽抱怨。
什麽剛迴家就被少林寺的人給打上門了雲雲。
然後就是道歉,為了獲得李安遠和薛世顯的支援,他用出了龍形玉佩。
她心中頓時就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了。
那位神仙子弟陳玄玉。
讓她詫異的是,別人給李世民寫信,用詞不說多恭謹,但起碼非常的謙虛嚴謹。
陳玄玉這封信則不然,用詞半文不白,語氣相當的隨意。
有時候一個意思還反覆說兩三遍。
提起少林寺那是各種吐槽。
還抱怨要不是害怕影響了朝廷大局,他這次肯定會讓少林寺吃不了兜著走。
這話怎麽看都像是在邀功。
後麵發狠,說且等著瞧。
他會先積蓄實力,等將來時局變化,再和少林寺算總賬。
看到這裏,她眉頭不禁蹙起。
之前李世民和她講過陳玄玉的事情,她對那個小道童也是充滿了好奇。
然而看到這封信,卻讓她大失所望。
更為自己的那塊玉佩感到不值。
看到這裏,她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卻發現他麵帶笑容,絲毫沒有懊惱不開心的樣子。
不對……
她馬上就從丈夫的態度裏察覺到了異常。
如果陳玄玉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不堪,那他就算不至於後悔不迭,也不應該是這種態度。
再聯想到,他先讓侍從都退出去,才讓自己看這封信。
很可能這封信有自己沒看出來的奧秘。
想到這裏,她重新翻看起來。
當再次讀到陳玄玉發狠,表示要積蓄力量,將來和少林寺算總賬那一段的時候。
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即視感。
陳玄玉麵對的情況是什麽?
強大的少林寺,還有朝廷的壓製。
所以他需要積蓄力量,等待時局變化。
如果將少林寺比作李建成,將朝廷比作皇帝……
這個念頭猶如一道閃電,披散了腦海中的迷霧。
是了,那位小真人在以此為暗喻,給自家丈夫出謀劃策呢。
如此一來,就不怕信的內容被泄露出去。
看懂這一切之後,她心中對陳玄玉的觀感徹底扭轉,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
“難怪二郎如此誇讚那位小真人,確實機智過人。”
李世民笑道:“是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也會喜歡他的。”
長孫王妃看了一眼外麵,才小聲說道:
“情況真的惡劣至此了嗎?”
李世民的表情也凝重起來,神色裏還閃過一絲痛苦與憋屈:
“王世充的舊部歸我,竇建德舊部基本都落入東宮之手。”
看起來兄弟倆不偏不向,然而竇建德麾下能臣幹將如雲,王世充麾下都是什麽歪瓜裂棗?
表麵看,李世民享受了最高榮譽,擁有了名。
但李建成卻獲得了更多更實際的好處。
這就是平衡。
長孫王妃自然也明白這一點,思索片刻卻眉頭一挑道:
“這是不是意味著,陛下支援您與太子競爭?”
李世民深吸口氣,說道:“阿耶隻是想讓我製衡太子。”
長孫王妃說道:“但這也是您的機會不是嗎。”
“您可以利用陛下的這個心理,公開招攬人才。”
“陳玄玉勸您積蓄實力,靜待局勢變化,恐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這比之前我們預想的局麵,要好了無數倍不是嗎。”
李世民點點頭,略帶痛苦的道:
“天家無父子,我以為阿耶會不一樣,沒想到……”
長孫王妃能理解他的痛苦,伸出雙手抓住他的手,柔聲道:
“您還有我們,我們永遠都支援您。”
李世民強自振作道:“是啊,我還有你,還有承乾、青雀。”
夫妻倆溫存了好一會兒,長孫王妃轉移話題道:
“陳玄玉果如您所說,料事如神,遠在河南就知道了長安的情況。”
李世民說道:“何止啊,恐怕在洛陽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今日了。”
“隻是他怕我不信,所以沒有明說罷了。”
接著他就將陳玄玉勸他的那十二個字說了出來:
放棄幻想,認清現實,直麵鬥爭。
“當時我還覺得他危言聳聽,現在才知道,是我沒有認識到奪嫡的殘酷啊。”
長孫王妃說道:“既如此,何不將他招到長安,也好就近為您出謀劃策。”
李世民苦笑道:“你以為我不想啊,但那小子滑不溜秋,不願意來長安啊。”
“況且他的顧慮也不無道理。”
“現在的局勢,我尚能應付的來,也沒必要讓他來長安。”
接著他又將陳玄玉分析佛教大興的話,以及要另開一派振興道教的抱負講了一遍。
“以前我隻以為他在說笑,現在想來,怕是真的有所依仗。”
“他不來長安,也是真的有大事要做。”
“我也想看看,他能折騰出什麽浪花來。”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將他叫來長安。”
長孫王妃驚訝的道:“這見識著實不凡,我現在越來越好奇他了。”
李世民笑道:“要不我讓他來長安一趟?”
長孫王妃有些意動,但最終還是搖頭道:
“不好,這樣太不尊重人了,還是隨緣吧。”
“對了,他們不是獻上了一部醫書嗎?陛下給了他們什麽樣的賞賜?”
李世民說道:“賞金千兩,布帛百匹,度牒十張,田六十頃,又冊封鬆峰真人為金陽**師。”
長孫王妃頷首道:“這個封賞,已經遠超少林寺了。”
李世民理所應當的道:“他們的功勞也比少林寺大的多了。”
少林寺也隻是賞了一些金銀和土地,並允許他們習武,別的就沒了。
金仙觀這一次光度牒就給了十張。
要知道度牒是很寶貴的,為了限製僧道規模,朝廷每年發出去不過一百多張。
極端時候甚至隻有幾十張。
以少林寺為例,他們實際有七百多人,擁有度牒的也就百十來個。
金仙觀更誇張,十七個人就隻有鬆峰真人一個有度牒。
那些多出來的人,嚴格來說都是黑戶。
不過好在度牒也算是可以傳承的,父傳子、師傳徒。
否則金仙觀下一代可能就全員黑戶了。
現在李淵一口氣給了金仙觀十張度牒,可謂是很大的手筆了。
其價值遠遠超過了錢糧布帛。
更何況還有個金陽**師的封號,這可是皇帝親封的,是地位的直接體現。
就連少林住持都沒有這個待遇。
“算算時間,宣讀旨意的天使,也該到嵩陽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