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大興,從神學角度來說,是因為它具有大氣運。
從唯物主義客觀角度來看,是努力、天時、人和共同作用的結果。
“佛教傳入中原的具體時間已經不可考。”
“但白馬寺的建立,是無可爭議的關鍵節點。”
漢明帝時期建立白馬寺,代表著佛教正式被朝廷承認,成為華夏合法宗教。
但此時的佛教還非常小眾,並不被大多數人所接受。
尤其是讀書人,對其多是不屑態度。
佛教就開始默默吸收華夏文明的優點,學習用華夏風格進行敘事。
說白了,它在自我華夏化。
“在佛教自我華夏化的同時,華夏本土宗教也在吸收他們的長處。”
“佛教傳入中原以前,華夏是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宗教的。”
“隻有一些原始宗教,比如巫蠱等教派。”
“這些原始宗教沒有統一的綱領,沒有完整的教義,齋醮儀式也非常簡單原始。”
“佛教傳入後,華夏本土宗教才明白,原來宗教還可以是這個樣子的。”
“紛紛模彷彿教,來完善自己的教派。”
“其中最成功的就是張道陵。”
“其借鑒佛教的模式,以道家思想為根本,吸收了陰陽、方士等學派思想。”
“最終建立了華夏本土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宗教,也就是道教。”
鬆峰道人、宋玄虛幾人恍然大悟,原來道教是這麽來的。
李安遠頷首表示受教了。
實際上這些知識,大多他都知道。
比如漢明帝下旨建立白馬寺,比如張道陵建立道教。
隻不過,他從未把這些事情聯係起來過。
此時聽陳玄玉的講解,讓他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陳玄玉繼續講解道:“但一人之力終究有限,張道陵也隻是搭建了道教的框架。”
“後續又經過幾百年的發展,直到南北朝時期。”
“寇謙之改革天師道,完善齋醮儀式。”
“陸修靜編纂《三洞經書目錄》,建立道教經典分類體係。”
“陶弘景整合上清派經典,編撰《真靈位業圖》,構建神靈信仰體係。”
“至此道教纔算徹底成型。”
“可即便如此,在宗教特性上,道教依然遠不如佛教。”
“關鍵是,道教在完善自己的時候,佛教也沒有閑著。”
時間迴到魏晉時期,當時的人拋棄了儒家,重新選擇了黃老之學,並演化出了玄學。
可黃老之學畢竟被放下了數百年,不是想拾就能拾起來的。
在這一段時間,思想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亂。
混亂就給了佛教可趁之機,已經初步完成華夏化的他們,迅速在中原傳播。
這就是天時。
“在這個關鍵節點,九品中正製又使勁推了佛教一把。”
李安遠不解的問道:“九品中正製乃選官製度,與佛教大興有何關係?”
陳玄玉說道:“九品中正製,以出身門第選拔官員。”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
“士族子弟不需要努力,生來就能做高官。”
“慢慢的,他們就真的什麽事情都不做了。”
“整日空談,沾沾自喜,自詡為清流。”
“並鄙視負責實務的官員,稱之為濁官。”
“在這種風潮下,玄學就被他們帶偏了,成了空談之學。”
“這就為佛教思想進入中樞,創造了條件。”
你玄學務虛,可治國總是需要務實的學問的。
佛教比玄學更務實,那他們的思想自然而然就被很多人採納。
“寒門士子空有一身才華,卻苦無施展之處。”
“於是就有一大批底層讀書人投身宗教。”
“其中一部分加入了道教,這也是道教能在南北朝時期,快速走向成熟的原因之一。”
“還有一部分讀書人,加入了佛教。”
“用佛教眾生平等的思想,對抗九品中正製。”
“他們的加入,幫助佛教思想完成了最終的華夏化,也讓佛教迎來了大興。”
“這就是人和。”
“所以,對佛教來說,魏晉南北朝也是一個關鍵節點。”
李安遠思索良久,才頷首道:
“佛教大興,確實正當其時。”
“其在傳入華夏後蟄伏兩百年,默默的吸收華夏思想的長處。”
“最終等到了大興的機會。”
陳玄玉也頷首表示認同。
很多人說佛教大興是鑽了空子。
但這種觀點太主觀了,陳玄玉更願意認為,他們抓住了那來之不易的機會。
當然了,佛教思想壓倒華夏本土思想,還有個原因是它邏輯性更強,更有說服力。
這也是為什麽古人都認為,和尚善辯的根本原因。
不過這是學術方麵的問題,就沒必要和李安遠說了。
一旁的李玄明聽的很是憋屈,堂堂華夏文化,竟然被佛教後來居上了?
於是他悶悶不樂的道:“總不能一直讓番邦異教壓我們一頭吧?”
“將來九泉之下,如何麵見列祖列宗。”
陳玄玉心下莞爾,沒想到四師兄竟然還是個華夏主義者。
不過也正常,道教和佛教的鬥爭可是最激烈的。
尤其是樓觀道,更是堅定不移的反佛教。
金仙觀雖然是小道觀,沒資格參與佛道之爭,但還是受到了一些影響。
對佛教沒有什麽好感。
反倒是陳玄玉這個穿越者,對佛教偏見是最小的。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會坐視佛教繼續大興。
我不排斥你佛教,但你得認清自己的定位,隻能作為華夏思想的輔助存在。
不能喧賓奪主。
麵對李玄明的抱怨,他笑道:
“四師兄別急,接下來幾百年,是屬於道教的。”
眾人都很是驚喜:“真的?為什麽?”
李安遠若有所思,朝廷認了老子當祖宗,振興道教是政治需要。
陳玄玉說道:“首先,南北朝時期道教已經基本成熟,有了大興的基礎。”
“其次,華夏人在文化上向來是自信的。”
“雖然佛教大興,可讀書人都有一個共識,我們的思想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不能丟。”
“大家都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本土文化重新崛起的機會。”
“再次,老子乃大唐皇室之祖,道家和道教就是大唐的國教。”
“雖然現在朝廷還沒有正式宣佈,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有相應的旨意傳下來。”
“由此可推斷,接下來數百年,將會是道教的時代。”
眾人皆大喜,李安遠內心也大為驚詫。
他知道朝廷必然會抬高道家和道教的地位,但沒想到影響會如此之大。
如果道教真的要大興,那為了家族計,他要有所動作了。
不過就在這時,陳玄玉卻澆冷水道:
“道教想要大興,要做的還很多很多。”
“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就要看我等如何去做了。”
這句話並沒有打消他們的熱情,佛教能做到的事情,我道教肯定能做到。
還會做的更好。
隻是可惜,作為過來人陳玄玉知道,道教做的相當拉垮。
在李唐皇室的全力扶持下,依然被佛教打的節節敗退。
最後還是儒家完成了自我革新,重新奪迴了主導地位。
不過現在他穿越了,自然不會坐視這種情況重演。
否則他不是白穿越了嗎。
李安遠深深的看了陳玄玉一眼,他終於感受到了陳玄玉的‘野心’。
這小真人人不大,心不小。
竟要重振華夏文化的聲威,要大興道教,要當新的聖人。
即便陳玄玉的表現已經非常妖孽,可他還是覺得這個理想貌似有點太大了。
不過他並沒有因此就嘲諷陳玄玉。
八歲的小孩子,再早熟又能早熟到哪去。
更何況他學識如此不凡,理想遠大一些是正常的。
而且李安遠也確實想看看,陳玄玉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萬一創造了奇跡呢。
就如當年他敗光家業的時候,誰又能想到,他不但浪子迴頭,還將家族推向了更高的地位。
陳玄玉說這麽多,一方麵是為了給師父師兄普及一些知識。
另一方麵就是故意說給李安遠聽的。
迴到長安後,他肯定會把這段時間經曆的事情,告訴身邊的人。
到時候訊息自然而然就會傳開。
想扛旗,想吸引人才加入,就不可能猥瑣發育。
必須要早早的,就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能力和態度。
或許會引來很多嘲笑,但也定然能吸引很多誌同道合者加入。
而且有了前期的宣傳,等他的新思想問世,也能更快的傳播出去。
當然,不排除木秀於林的可能。
但有了李世民的保護,隻要他不主動離開河南郡,就沒人能動的了他。
至於些許的毀謗嘲諷,對他來說完全無所謂。
此時被嘲諷的越狠,將來打臉的時候就越爽。
所以……
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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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遠又在金仙觀住了兩天,終於決定啟程迴京。
陳玄玉足足將他送出十裏才依依惜別。
迴來後,他立即投入到對金仙觀的改造之中。
“首先,把秦王賞賜的土地,全部置換到會仙峰腳下來。”
李玄明不樂意的道:“秦王賞賜的可都是良田,山腳下的田雖然離我們近,可大多都是下田啊。”
山腳下的土地崎嶇不平,碎石也非常多,屬於是下田中的下田。
陳玄玉耐心的道:“大的寺廟和道觀,都不是靠土地活著的,信徒的供奉纔是大頭。”
“而且我們把土地都放在山腳下,也便於管理。”
“還能背靠這些土地,建立一座屬於金仙觀的小鎮。”
“道觀師兄弟的家眷,可以住在小鎮裏。”
“大家可以按照排班,隔三差五下山去陪伴家人。”
“而且等金仙觀壯大,往來燒香的人變多,小鎮的生意也會變好。”
“靠著做信徒的生意,也能賺取巨額利潤。”
一番分析成功將眾人說服。
且不說經商賺錢,僅僅是就近安置家眷這一條,就可以獲得大家的支援。
這會兒全真道還沒有出現,道士是可以娶妻生子的。
雖然很多道士為表心誠,克製自己的生理**,過著清心寡慾的生活。
但很多道士還是希望過普通人生活的。
他們師兄弟五個,也就隻有大師兄宋玄虛向道之心最誠,已經決定不會娶親。
二師兄劉玄清是最矛盾的,想向大師兄學習,又羨慕凡俗生活。
至於三師兄成玄真、四師兄李玄明,是肯定會娶親生子繼承家族香火的。
他們師兄弟尚且如此,普通道士自然也希望能娶親。
有個屬於自己的小鎮,來安置大家的家眷,那可太方便了。
所以,大家全票通過了陳玄玉的這條建議。
非但是這四千畝地,後續朝廷的賞賜,也都照此辦理。
這種事情,金仙觀出麵來辦會很麻煩。
別看金仙觀用上田換別人的下田,某些喜歡占便宜的人,依然會提出種種要求。
所以他們就找了薛世顯出麵。
薛世顯自然不會拒絕,派了幾名差役到山下的大柳樹村遊說。
衙門薛縣令有感於此地貧瘠,特意將他們的土地置換成上田,位置就在十來裏外。
下田換上田,還是一比一。
而且還不是遷徙到幾百幾千裏外,也就是十裏出頭的距離,並未遠離本鄉本土。
不答應就是傻子。
當然,他們答應的這麽爽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懼怕差役。
不過不管怎麽說,這個生意百姓並沒有賠,相反還大賺了一筆。
金仙觀和百姓算是各取所需。
成功拿到一個村的土地後,金仙觀終於開始了大建設。
由衙門出麵,找來了全縣技術最精湛的工匠,又從山下兩個鄉招募了大批民工。
風風火火的開始了新道觀營建工作。
根據工匠們推測,四到五個月可以完工,不耽誤金仙觀眾人過年前入住新道觀。
除此之外,金仙觀還在做另外兩件事情。
其一是招募新道士,暫定三十名。
由大師兄宋玄虛親自培訓。
其二,招募佃戶來耕種這些土地。
陳玄玉對佃戶提出了要求,必須懂手藝。
廚藝、鐵匠、木工、石匠等等都可以。
不需要技術多精湛,起碼得懂。
他是如此對大家解釋的:“以後我們需要做的工程非常多,有一批自己的工匠,會非常方便。”
不過此時大家已經對他無條件信任,他的解釋完全多餘。
二師兄劉玄清親自去招募的佃戶,全部入住大柳樹村空出來的房屋裏。
後續等金仙觀擴建完畢,會對村莊進行重建。
渡過初期的忙碌,一切步入正軌之後,陳玄玉就閑了下來。
不過他並沒有歇著,開始構思新道教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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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李安遠,迴到長安後他第一時間就去了秦王府。
他是領秦王令去表彰金仙觀的,並非是領朝廷的命令。
所以是向秦王複命,而不是朝廷。
此時的李世民在所有人看來,都可謂是榮耀至極。
一戰擒雙王,皇帝給他封了無以複加的榮譽。
地位僅次於皇帝和太子,為大唐真正意義上的第三人。
然而他自己卻並沒有多少喜悅,心情反而愈加沉重。
因為他感受到了一雙大手,在背後操控平衡局勢。
比如,他正式獲得了對洛陽的掌控權。
然而竇建德麾下的能臣幹將,卻被一道旨意全部歸了東宮。
要知道,竇建德的舊部基本都是河北人。
隻要太子將這些人收服,就可以足不出戶獲得對河北的掌控權。
這種刻意平衡局勢的大手,以前他從未感受到過。
他天真的以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事實卻澆了他一盆冷水。
這時,他不禁想起了陳玄玉對他說的話:
放棄幻想,麵對現實。
沒想到,自己竟然不如一個八歲的孩子看的透徹。
他想要和人述說自己心中的煩悶。
隻是長孫無忌不在身邊,其餘人他又信不過,隻能憋在心裏。
當內侍稟報,說正平縣公迴京複命。
他當即就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有些迫不及待的道:
“馬上帶他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