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風,依舊凜冽。
但往年這個時候,空氣中瀰漫的總是磨刀石的酸味和戰馬的腥臊,那是戰爭的前奏。
可今年,風裡全是羊膻味,還有……一股子令人上頭的二鍋頭酒香。
阿史那·虎(之前那個被打敗的千夫長,如今是第一批「賣毛致富」帶頭人)正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但他磨的不是那把飲血的彎刀,而是一把特大號的、寒光閃閃的——剪刀。
「頭兒,刀磨好了嗎?」
一個小兵湊過來,身上穿著那件從涼州換回來的白色羊絨衫,暖和得臉蛋紅撲撲的,手裡還抓著個白麪饅頭啃得正香。
「磨好了!今晚再乾一票大的!」
阿史那·虎試了試剪刀的鋒刃,眼裡閃爍著比看見裸體美女還要狂熱的光芒。 追書就去,.超靠譜
「頭兒,咱們這是要去哪?隔壁那個部落的羊不是都被咱們剪禿了嗎?」小兵疑惑地問道。
「羊剪完了,那不是還有牛嗎?還有駱駝嗎?」
阿史那·虎一巴掌拍在小兵腦門上,恨鐵不成鋼地罵道,「那個大唐的掌櫃說了,隻要是毛,他都收!駱駝毛價格更高!我聽說西邊那個部落有一群野駱駝……」
「搶?」小兵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刀柄。
「搶個屁!」
阿史那·虎一腳踹過去,「咱們現在是生意人!是文明人!懂不懂?帶上剪刀,帶上繩子,咱們去給那些駱駝『理髮』!」
「可是頭兒……」小兵有些猶豫,看了一眼被扔在角落裡生鏽的彎刀,「咱們都兩個月沒練兵了,大汗要是怪罪下來,說咱們喪失了狼性怎麼辦?」
「狼性?」
阿史那·虎嗤笑一聲,抓起旁邊的酒罈子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讓他舒服得打了個哆嗦。
「狼性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能換來這一身暖和的衣裳嗎?能換來這白花花的大米嗎?」
他指著帳篷外那些膘肥體壯、卻懶洋洋不想動的族人,聲音裡充滿了看透世事的滄桑:
「以前咱們去打草穀,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遇到大唐的那個黑臉煞神(程咬金),一斧子下來人就沒了。運氣好搶點糧食,運氣不好全家吃席。」
「現在呢?」
阿史那·虎揮舞著手裡的大剪刀,哢嚓哢嚓作響:
「隻要動動這玩意兒,把羊身上那點沒用的毛剪下來,就能換來咱們以前拚了命都搶不到的東西!而且還不用死人!不用流血!」
「你說,你是願意去跟唐軍那個會爆炸的鐵疙瘩拚命,還是願意在這兒剪羊毛?」
小兵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裡的饅頭,又看了看身上柔軟的羊絨衫,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裡那把生鏽的彎刀上。
他毫不猶豫地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剪刀:
「頭兒,我覺得還是剪毛比較有前途。那駱駝毛……真的比羊毛還貴?」
「那是自然!走!動作快點,別讓隔壁部落搶了先!」
這一幕,在整個草原上瘋狂上演。
曾經兇悍的突厥騎兵,如今全都變成了專業的「理髮師」。
他們放下了彎刀,拿起了剪刀;他們不再磨練騎射,而是研究怎麼剪毛既快又好,還能不傷著羊皮。
那些曾經被視為戰友、視若性命的戰馬,現在的命運更是悽慘。
因為要運送大量的羊毛去涼州,戰馬被套上了韁繩,拉起了勒勒車。有的戰馬因為換不到羊毛,甚至被主人直接牽到了涼州城,換成了十壇美酒和一車糧食。
「好馬啊!這可是千裡馬!」
涼州城的馬販子看著那一匹匹膘肥體壯的戰馬,笑得合不攏嘴。
「換了換了!這馬也就是跑得快點,又不能產毛,留著還得餵草料,太虧了!」
突厥牧民一臉的嫌棄,彷彿這曾經的戰場夥伴現在成了隻會消耗糧食的賠錢貨。
短短幾個月,整個草原的風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前大家見麵打招呼是:「今天你搶了多少?」
現在大家見麵是:「兄弟,你家羊禿了嗎?沒禿借我剪兩刀?」
甚至,為了追求更高的生活質量,一些部落長老開始模仿大唐的生活方式。他們不再睡帳篷,而是用換來的磚石(李恪低價傾銷的次品)蓋起了房子;他們不再穿皮袍,而是穿上了五顏六色的羊絨衫,甚至還學著漢人的樣子,手裡盤著兩塊從河邊撿來的鵝卵石。
一種名為「安逸」的毒藥,伴隨著羊毛生意的火爆,悄無聲息地滲入了突厥人的骨髓。
殺氣?
那是什麼東西?能換二鍋頭嗎?
……
時光飛逝,轉眼入冬。
按照往年的慣例,這是突厥人最難熬的日子,也是他們南下「打草穀」最頻繁的時候。
頡利可汗坐在王庭的金帳裡,看著外麵飄落的雪花,心裡湧起一股豪情。
這幾個月他一直在閉關修煉(其實是養傷),對外麵的情況瞭解不多。但他相信,他的勇士們一定已經被這寒風磨礪得更加嗜血,更加渴望戰爭。
「傳令下去!」
頡利可汗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間的金刀,眼中殺氣騰騰:
「吹響集結號角!讓各部落首領點齊兵馬,隨本汗南下!」
「這一次,我們要洗刷恥辱!我們要踏平涼州!把那個該死的吳王李恪抓回來點天燈!」
「嗚——嗚——」
蒼涼而低沉的號角聲,穿透了風雪,傳遍了四方。
頡利可汗披著厚重的熊皮大氅,大步走出金帳,登上了點將台。他期待著看到萬馬奔騰、刀槍林立的壯觀場麵,期待著聽到勇士們震天的怒吼。
然而。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寒風呼嘯,卷著雪花打在頡利可汗僵硬的臉上。
點將台下,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千號人。
這也就罷了,關鍵是這幾千人的畫風……實在是太詭異了。
他們沒穿盔甲,也沒騎戰馬。
一個個穿著花花綠綠、看起來軟綿綿的衣服(羊絨衫),手裡沒拿長矛彎刀,反而大部分人手裡都揣著個酒壺,還有人手裡拿著兩根木棍和一團毛線,正在那兒……
織毛衣?
「這……這是什麼?」
頡利可汗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練功走火入魔出現了幻覺。
他指著最前麵一個正在低頭專心致誌「打毛線」的千夫長,顫抖著聲音問道:
「你的刀呢?你的馬呢?你在幹什麼?!」
那千夫長抬起頭,一臉的茫然,手裡還比劃著名針法:
「回稟大汗,刀……生鏽了,扔了。馬……換酒了。我這是在給剛出生的小崽子織個帽子,大唐那邊說了,這種花紋最流行,能賣個好價錢……」
「噗——!」
頡利可汗隻覺得胸口一甜,一口老血直接噴在了雪地上。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