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麗正殿。
往日裡,這裡是儲君讀書修身、研習治國之道的清淨地。但此刻,這裡簡直比西市的菜市場還要混亂,比剛剛被洗劫過的突厥大營還要狼藉。
李恪火急火燎地衝進殿門,一隻腳剛跨過門檻,就差點被一本飛過來的奏摺砸中腦門。
「我不批了!這破太子誰愛當誰當!」
伴隨著一聲足以震碎琉璃瓦的咆哮,又是一堆竹簡和絹帛像是下雨一樣,被從書案後麵狠狠地扔了出來,散落得滿地都是。
李恪心驚肉跳地避開那些「暗器」,定睛往裡一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書案後,那個曾經溫文爾雅、如今卻壯得像頭熊的大唐太子李承乾,正處於暴走的邊緣。 ->.
他身上的常服已經被扯開了領口,露出了結實的胸肌,髮髻散亂,眼窩深陷,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掛在臉上,活像是一隻被餓了三天的熊貓。最可怕的是,他手裡正握著一支用來批紅的硃筆,因為用力過猛,「哢嚓」一聲,那支價值不菲的湖筆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斷了!
墨汁濺了他一手,也染紅了那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小字的奏摺。
「大哥!冷靜!一定要冷靜啊!」
李恪連忙衝過去,隔著書案,小心翼翼地安撫這頭處於狂暴狀態的猛獸,「有話好好說,別拿奏摺撒氣啊!這些可都是國家大事,燒不得,更是撕不得啊!」
「大事?我看是屁事!」
李承乾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恪,聲音沙啞粗糙,透著一股子濃濃的怨氣:
「三弟,你來得正好!你給我評評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本奏摺,狠狠拍在李恪麵前:
「你看看!這是什麼?河南道有個縣令家裡的母豬生了八個崽,問是不是祥瑞?這種破事也要寫個奏摺送到長安來?還要孤來批覆?」
他又抓起一本,直接摔在地上:
「還有這個!禮部說下個月要祭祀太廟,問是用黑豬還是白豬!這種事他們自己定不了嗎?非得來煩孤?」
李承乾越說越激動,整個人都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了。他指著這滿屋子堆積如山的文書,悲憤欲絕地吼道:
「自從父皇那個……那個老頑童跑去微服私訪,這滿朝文武的摺子就全壓在了孤一個人的頭上!整整半個月了啊!」
「孤每天五更天就要爬起來,一直批到半夜三更!別說去後院練深蹲了,孤現在連去茅房都要算著時間!」
李承乾伸出那隻顫抖的手,指著自己明顯消瘦了一圈(其實是脫水)的臉頰,眼淚都要下來了:
「三弟,你看看我!你仔細看看我!我的肌肉都快掉光了!我的胸肌都變軟了!我感覺我的身體正在一點點生鏽,正在腐爛在這堆破紙裡!」
李恪看著自家大哥這副慘狀,心裡也是一陣發虛。
雖然他很同情,但這事兒……好像跟他也脫不了乾係。畢竟是他忽悠李二出去玩的,也是他給李承乾畫大餅讓他監國的。
「咳咳,大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嘛。」
李恪乾笑著,試圖用雞湯來澆滅怒火,「這都是對你的磨鍊。你想想,等父皇回來了,看到你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肯定會誇你的。」
「誇個屁!」
李承乾爆了句粗口,根本不吃這一套,「父皇現在指不定在哪快活呢!我聽暗衛說,他在藍田縣騎著那個什麼『自行車』到處兜風,還跟村姑眉來眼去!他倒是逍遙自在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火坑裡烤!」
「我不幹了!這太子誰愛當誰當!」
李承乾猛地繞過書案,一把抓住了李恪的手腕。
那經過長期擼鐵鍛鍊出來的手勁大得嚇人,李恪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哎哎哎!大哥鬆手!疼!」
「我不鬆!」
李承乾的眼神突然變了。
那種狂躁和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狂熱和……算計。他死死盯著李恪,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生圈,又像是一個被逼婚的壯漢看到了替死鬼。
「三弟,我想通了。」
李承乾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溫柔得讓李恪頭皮發麻,「這個家,不能沒有你。你聰明,你機靈,你有才華,你會賺錢,你還會搞發明。你比我更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
「哈?」李恪懵了。
「真的!」
李承乾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眼睛亮得像兩個燈泡,「你看,你能把世家玩弄於股掌之間,能把突厥人忽悠得找不到北,連父皇都被你哄得團團轉。處理這些奏摺對你來說,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大哥,你……你什麼意思?」李恪一邊試圖把手抽回來,一邊往後退。
「我的意思是——」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那種隻有在戰場上衝鋒時纔有的決絕:
「這太子,我不當了!讓你來當!」
「我不做儲君了!我要去涼州!我要去當大將軍!我要去騎馬砍人!我要去練我的肌肉!」
「三弟,哥哥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事,就這一件!你行行好,把這副擔子接過去吧!算哥哥求你了!」
轟!
李恪隻覺得五雷轟頂。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李承乾被逼急了,竟然會來這麼一招「禪讓」!
這特麼是能隨便讓的嗎?
這是皇位啊!是九五之尊啊!多少人搶得頭破血流,你當是燙手山芋隨手就扔?
「大哥!你瘋了吧?!」
李恪嚇得臉都白了,拚命掙紮,「這種話你也敢說?要是讓父皇知道了,咱倆都得去宗人府圈禁到死!再說了,我纔不想當皇帝呢!我要當閒王!我要數錢!我要睡覺!」
「不行!你必須當!」
李承乾也是鐵了心了,一身蠻力爆發,拽著李恪就要往那張堆滿奏摺的椅子上按,「你有能力,你有責任!大唐交給你我放心!我就是個粗人,我隻適合衝鋒陷陣!」
「我不行!我沒能力!我是廢物!」
李恪毫無形象地大喊,兩隻腳死死蹬著地麵,在光滑的金磚上磨出了兩道黑印,「大哥你放過我吧!我還想多活兩年呢!那椅子上有刺,紮屁股!」
「有刺我也給你拔了!坐下!」
「我不坐!救命啊!太子謀殺親弟啦!」
兩兄弟在麗正殿裡扭打成一團。一個想跑,一個想抓;一個想甩鍋,一個死活不接。
那場麵,簡直比菜市場打架還難看。
眼看著李承乾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把自己按在座位上,李恪急中生智,也不管什麼親王風度了。
他猛地一縮身子,像條泥鰍一樣從李承乾的腋下鑽了出去,然後腳尖一點地,施展出絕世輕功,蹭蹭幾下,直接竄上了大殿的橫樑!
「我不下來!打死我也不下來!」
李恪像隻壁虎一樣緊緊抱著房梁,低頭衝著下麵的李承乾大喊:
「大哥!你這是恩將仇報!我好心好意幫你治腿,帶你練肌肉,你現在居然想害我?」
「這皇位就是個火坑!是個烤爐!你不想被烤熟,就把我往火架子上放?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李承乾仰著頭,看著掛在樑上的弟弟,氣得直跺腳:
「我不管!反正這活兒我不幹了!你要是不下來,我就去告訴父皇,說你……說你覬覦皇位已久,逼宮奪權!」
「臥槽!你無恥!」
李恪目瞪口呆,「大哥,你學壞了!這種髒水你也敢潑?」
「都是跟你學的!」
李承乾雙手叉腰,一臉的無賴相,「反正今天這太子之位,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你要是不下來,我就……我就把這東宮給點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
李恪看著下麵那個已經徹底黑化、準備破罐子破摔的大哥,欲哭無淚。
造孽啊!
早知道會把大哥逼成這樣,當初就不該給他吃那顆大力金剛丸!
現在好了,身體練好了,腦子也練「通透」了——通透到連皇位都不想要了!
這大唐的江山,還能要嗎?
「大哥!冷靜!咱們有話好商量!」
李恪死死抱著柱子,聲音都在發顫:
「我有辦法!我有辦法幫你減負!咱們不用換人,咱們……咱們可以找幫手啊!」
「找誰?」李承乾狐疑地看著他,「父皇不在,誰敢幫孤批奏摺?」
李恪眼珠子一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此時正在禦花園裡快樂抓蛐蛐的小胖子身影。
「嘿嘿……」
他在樑上露出了一個極其陰險的笑容: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咱們還有一個天資聰穎、骨骼驚奇、且對『高位』充滿嚮往的——九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