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京畿雲陽地界。,掠過茫茫原野。,遠山近樹都裹在銀絮裡,靜得隻剩風聲。,門楣上懸著“舒家莊”。,雪球擲來擲去,脆生生的笑鬨驚破了四野寂靜。,將手裡雪團擲向莊內一扇明晃晃的大窗。”啪”,雪沫在琉璃上綻開。“再淘氣,仔細公子捉了你去打手心!”。,立在暖光裡,肌膚勝雪,眉眼含嗔。,吐舌笑道:“雪兒姐姐快進去罷,公子等急了,怕是先打你的……”,一群孩子鬨笑著跑散了。,搖頭失笑,轉身推了門。——外頭冰天雪地,這琉璃房裡卻暖得隻需穿件單衣。
她解了貂裘,裡頭是一身粉綾旗袍,貼著身子,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輪廓。
頸子瑩白,手腕如玉,赤足踩在厚厚的絨毯上,悄冇聲息地走到一張躺椅旁。
“公子喚我?”
椅上歪著個年輕人,一身素色寬袍,墨發鬆鬆束著,正望著窗外玩雪的孩童出神。
這便是莊主舒玨。
那女子名喚雪姬,是他的貼身侍女。
舒玨並非此世之人。
五年前,他還是學堂裡一個偷打瞌睡的書生,一睜眼,卻躺在了破舊板床上,身上壓著腥膻的羊皮褥子。
床沿趴著個瘦小丫頭正嗚嗚地哭——那便是幼時的雪姬。
他用了好幾天才明白:自己成了大唐雲陽縣一個小莊子的病弱公子,父母早亡,家業凋零,自己還正發著高熱。
幸而前世讀雜書多,硬是憑土法弄出了青黴素,撿回一條命。
穿越者該有的“機緣”
他也有,隻是那東西給了個新手禮包和一項本事後,便沉寂下去,再啟須得十年之後。
靠著那點饋贈,舒玨將破落莊子經營成今日光景。
而後——他便徹底躺平了。
旁人穿越,征**、開西域、造火車、下西洋,恨不得把天地翻個遍。
舒玨卻覺得,既有錢糧滿倉,仆從周全,為何還要折騰?
曬太陽、看落雪、逗雪姬,便是他全部的人生大業。
“過來。”
他收回目光,笑吟吟張開手臂,“外頭冷,穿這麼單薄,公子替你暖暖。”
雪姬瞥了眼窗外,耳根發熱:“光天化日的,隔著琉璃,人都瞧得見……”
舒玨纔不管,起身便將人撈進懷裡。
溫香軟玉,恰似一捧暖水。
他生平兩大樂事:一是躺著吃穿不愁,二是逗弄懷裡這人。
“公子……手往哪兒擱呢?”
“這兒也不成……哎!”
“彆…你再這樣我真要叫人了…”
雪姬臉上燒得通紅,被舒玨幾下逗得手足無措。
“你叫呀,這屋子隔音好,外麵聽不見的。”
舒玨笑嘻嘻地耍賴,手上卻冇停。
雪姬是舒家買來的丫鬟,舒玨對她怎麼鬨其實都不算逾矩,雪姬心裡也清楚,隻是少女羞怯,臉上總是掛不住。
“少爺,外頭這大雪已經下了半個多月,還不見停…聽說長安城都快斷糧了。”
雪姬紅著臉,想找些正經話岔開舒玨的注意力——尤其是他那隻不安分的手。
“管它呢,李二那傢夥總有辦法。”
雖說屋裡說話外麵聽不見,雪姬還是緊張地望瞭望四周,壓低聲音勸:“少爺,都提醒您好幾回了,不能這樣對皇上不敬…”
要是在舒玨從前生活的那個世界,什麼唐宗宋祖,隨口調侃也冇人當真。
可這是大唐,直呼當朝天子名諱,那是要掉腦袋、甚至牽連全族的大罪。
“不就是那個愛娶嫂子的李二嘛,有什麼說不得。”
“他們李家門風就這樣,李二娶嫂子,他兒孫輩玩得更亂。”
雪姬從他懷裡掙出來,理了理身上的旗袍,拎起水壺沏了杯茶。
舒玨接過來抿了一口,茶湯清潤,幾乎和他記憶裡現代的綠茶差不多了。
雪姬無奈搖頭:“那也不能亂說呀,被人聽去了,真要問罪殺頭的。”
舒玨卻笑:“舒家莊裡都是自己人,誰往外傳?”
咚咚咚——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雪姬抬頭,看見玻璃房外站著箇中年人,身形魁梧,裹著厚厚的棉衣。
雪姬忙披上貂裘——裡頭那件貼身的粉旗袍是她特意穿給舒玨看的,可不敢讓外人瞧見。
這小丫頭整天變著法子討舒玨歡心,卻從不肯明說。
開了門,那人踏進來,拍掉肩上的雪,歎氣道:“少爺,外頭積雪都快一人深了。
隔壁涇陽縣的百姓已經斷糧…唉,真是造孽。
去年才被頡利可汗洗劫過,今年夏天大旱,秋天又鬨水災,如今再來一場雪災…可憐呐。”
這人叫老陳,本是隋朝的校尉。
隋亡之後,便隱居在這莊子裡,給舒玨當護院頭領。
他話裡的意思很明白:想求舒玨救濟涇陽縣的災民。
舒玨卻擺擺手:“老陳,這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咱們隻管舒家莊的人。
倉庫裡的棉衣,給莊裡每位老人、孩子發一件…算了,按人頭全發了吧,每人一件。”
“另外,天冷適合吃羊肉,每戶發五十斤羊肉。”
老陳聽得嘴角微微一抽。
舒玨隨口就每人發棉衣、每戶發五十斤羊肉——外麵正是大雪成災、饑民遍野的時候,這般手筆,已不是“闊氣”
二字能形容的了。
“公子,要不…還是幫幫外頭那些人吧?”
老陳心裡不忍,還想再勸。
舒玨卻已轉頭對雪姬說:“大雪天,正好吃火鍋。
去準備個鍋子,切羊肉。
我得為雪姬補補身子。”
雪姬臉頰又泛紅,老陳也略覺尷尬,乾咳一聲:“那…公子,我先去辦事了。”
老陳退出去,雪姬也跟著去張羅火鍋。
其實老陳的提議,舒玨早就想過。
莊裡糧食堆積如山,莫說救濟涇陽縣,就算整個京畿道的災民都夠吃。
但他不能這麼做。
如今是什麼世道?皇權至上的年月。
對皇帝來說,最要緊的是什麼?是人心。
當年張角就是靠給百姓治病收攏人心,最終釀成大亂。
皇帝最忌憚的,就是有人和他爭民心。
倘若舒玨開倉放糧,人心歸了他,李世民轉眼就會帶兵圍了舒家莊。
所以這事,萬萬做不得。
不一會兒,雪姬備好了火鍋。
一大盤鮮切羊肉,還有一盤牛肉——她知道舒玨愛吃牛羊肉,特地都準備了。
中間是燒得通紅的炭爐,周圍環著銅鍋,辣椒在滾湯裡翻騰。
雪姬手腳利落,一桌火鍋很快便熱氣騰騰地擺好。
“公子,可以吃了。”
雪姬遞來筷子,輕輕扶舒玨從椅上起身——這位爺能躺著就不坐著,走路也總要人攙一把。
咚咚咚——
老陳又在外麵敲門。
雪姬開門,他快步走進來,稟報道:“公子,二麻子在莊子外頭抓到一個女賊。”
舒玨漫不經心地夾起一片羊肉,在鍋裡涮了涮:“罷了,一個女子而已?”
大災的年頭,為了活命順手拿點東西,舒玨向來睜隻眼閉隻眼。
莊子外頭每日都有人悄悄放些糧食,誰缺了便自取,量不多,免得惹來官府留意。
“少爺,這回那個女賊有點不同尋常,非說要見您一麵不可。”
舒玨夾起一片羊肉送入口中,鮮嫩醇厚,正是大雪天該有的滋味。
“那就帶進來吧。”
他隨口應了一句。
老陳叫二麻子去領人,自己則守在屋中。
二麻子是舒家莊的人,專管莊裡護衛,平日總以舒玨手下第二號跟班自居——當然,頭號的位置他留給了老陳。
這不過是二麻子一廂情願的說法,舒玨從未承認過。
不一會兒,二麻子就哈著腰從外頭引進來一個人,那恭敬模樣讓老陳暗暗納罕:不過是個偷兒罷了,怎麼讓他這般低頭賠笑?
舒家莊的人走出去,氣派可比尋常地主還足。
普通地主不過圖個一日兩餐飽飯,舒家莊連看門的狗都比他們吃得好。
往日對待那些小偷小摸的,二麻子哪回不是橫眉豎眼?
這會兒跟進來兩位女子。
走在前頭的約莫三十多歲,身披貂裘,發間金簪微晃,儀態從容,眉目間自有一股貴氣。
她身後跟著個年輕姑娘,腰間佩劍,裹一件厚氅,腳上是胡人樣式的靴子。
天寒地凍,她雙頰凍得泛紅,精神卻極好。
這般穿著氣度,絕非逃荒的饑民,更不可能是偷東西的賊。
“兩位為何擅闖我舒家莊?”
舒玨坐下,從銅鍋裡夾起一片牛肉,在翻滾的湯中涮了涮。
“這位便是我們莊子的主人,舒少爺。
你們不是有話要說嗎?”
二麻子強撐出一副厲害樣子,聲音卻透著虛。
舒玨並不意外。
那中年女子絕非尋常富戶,多半出身世家大族——大唐素有“五姓七望”
之說,高門子弟雖多紈絝,卻也有真才實乾的。
“二位窺探莊園、意圖行竊,究竟所為何事?”
老陳語氣帶著殺氣,徑直問道。
“放肆!”
年輕女子當即厲聲喝道。
中年女子抬手止住她,年輕女子立刻低頭退後半步。
“妾身……本是長安糧商。
近日連遭暴雪,長安糧價飛漲,便想來看看附近州縣能否采買些糧食回去。”
一旁的年輕女子神情緊繃,目光警惕,像隨時要護住中年女子。
舒玨瞥她一眼——那股外露的殺氣,倒與老陳有幾分相似。
中年女子接著說道:“妾身姓孫,旁人都喚我孫大娘。
這位是我的護衛,上官雲。”
商人行路帶著護衛不算稀奇。
如今貞觀年間天下漸安,不少退伍的軍士做了這行當。
至於女子拋頭露麵經商,在此時也不奇怪。
隋唐承襲北朝遺風,胡漢交融,女子穿胡服、乘馬車、出入門戶乃至上公堂,都非稀罕事。
“原來如此。
在下舒玨,是這莊子的主人。
天下人奔波往來,無非求利。
商人低買高賣,本是陶朱公流傳的正道。
不過您也瞧見了,如今連長安全城都缺糧,雲陽縣自秋洪後更是顆粒無收,想在這兒采買糧食,隻怕是難。”
舒玨又涮了片牛肉,慢條斯理地吃著。
“您說得是。
我一路從長安走來,路邊已有餓死之人,官府的粥稀得見底。
問了幾處地主,都說無糧可賣。”
孫大娘眉頭深鎖,滿麵憂容。
“雪姬,來者是客。
給孫大娘和上官姑娘備兩副碗筷。”
舒玨到底受過教化,尊長敬客的道理總是懂的。
這樣的大雪天,自己坐著吃熱鍋,讓客人乾站著,實在不妥。
雪姬取來碗筷擺好。
“夫人請坐,姑娘請坐。”
她拉開木椅。
孫大娘神色自若,坦然落座。
上官雲替她收好披風,這才坐下。
鍋中的湯水正沸,辣椒與牛油在裡頭翻騰滾動,熱氣撲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