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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內,一股湯藥味。
厚重的帷幔層層低垂,擋住了殿外的寒風。
李承乾站在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揉了揉眼眶,這才踉踉蹌蹌地跨過門檻。
“父皇……父皇!”
一聲哭腔,打破了寢殿的寂靜。
李承乾幾乎是撲倒在禦榻前,看著榻上那個雙目緊閉的帝王,眼淚滾滾。
“哭什麼……”
李世民緩緩睜開眼,聲音雖虛弱,卻依舊透著威嚴。
“朕還冇死呢。”
“父皇!”李承乾抬起頭,滿臉淚痕,“兒臣聽到父皇龍體欠安,心如刀絞……父皇乃是萬乘之尊,定要保重龍體啊!”
李世民看著他,如果是以前那個陰鷙的太子,此刻怕是正在東宮竊喜吧?
可如今眼前這個兒子,素衣簡從,哭得情真意切,倒是讓他那顆被李佑傷透了的心,得到了一絲慰藉。
“行了,收收眼淚。”李世民輕輕歎了口氣,“朕是急火攻心,休養幾日便好。”
說著,李世民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一直守在旁邊的張阿難。
張阿難心領神會,從袖中取出一份封著火漆的密匣,雙手呈遞給李承乾。
“殿下,這是八百裡加急送來的。陛下看了這個,才……”張阿難欲言又止。
李承乾心中咯噔一下。
來了!
雖然早已從師父那裡得知了天機,但當這份代表著大唐最高機密的匣子真正落在他手裡時,他的手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他哆哆嗦嗦地拆開火漆,展開密信。
隻看了一眼,李承乾便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了極致的驚恐。
“這……這怎麼可能?!”
李承乾拿著密信的手劇烈顫抖,“五弟……他……他怎麼敢?!”
他的驚慌失措表演得恰到好處,但在他內心深處,卻是驚濤駭浪般的狂喜。
師父!又是師父!
師父的卦象,簡直精準得令人髮指,齊王真的反了。
而且連時間,地點,甚至殺權萬紀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緊接著,另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
師父曾預言,齊王反,陛下病,太子……監國!
如今前兩個都應驗了,那接下來……
李承乾強行壓下內心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興奮,他死死咬著牙,讓疼痛來保持自己的清醒,不讓自己在父皇麵前露出一絲破綻。
“逆子……”李世民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朕派權萬紀去管教他,是想讓他成才。可他呢?“
“殺長史,奪兵權......”
“父皇息怒!”李承乾連忙磕頭,“五弟年幼無知,定是受了奸人矇蔽……”
“年幼?他都二十了!”李世民猛地睜開眼,眼中殺機畢露,“朕二十歲的時候,已經在虎牢關擒雙王了!他除了會遛狗鬥雞,現在還學會了造反!”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有李世民粗重的喘息聲。
許久,李世民的情緒才漸漸平複。
他轉過頭,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承乾。
“高明。”
“兒臣在。”
“你宮裡那個道士……算的真準啊。”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李承乾頭皮發麻。
他不敢接話,隻能伏在地上,後背冷汗直流。
李世民看著伏地不起的兒子,眼中的寒意逐漸消退。
不管怎麼說,太子這次冇有瞞他,這份坦誠在皇家中顯得彌足珍貴。
“罷了。”
李世民疲憊地揮了揮手,“朕累了,這身子骨,怕是一時半會兒好不利索。但這朝堂上的事,不能冇人管。齊州的亂子,也不能冇人平。”
說到這裡,李世民撐著身子,向李承乾招了招手。
“過來。”
李承乾膝行向前,湊到禦榻邊。
李世民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傳朕口諭。”
“朕病重期間,由皇太子李承乾……暫代監國之職。”
轟!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親耳聽到這幾個字時,李承乾還是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
監國!
真正的一步登天!
“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三省奏摺,皆由你批紅。六部事務,皆由你裁決。”
李世民盯著李承乾的眼睛,語氣突然變得幽深,“尤其是齊王的事……朕把它交給你全權處理。”
李承乾心頭一凜。
這不僅僅是放權,更是一道考題。
處理一個造反的親弟弟,這是自古以來最棘手的難題。
殺?那是骨肉相殘,顯得冷血。不殺?那是縱容謀逆,顯得軟弱。
“父皇放心!”李承乾強忍著激盪的心情,重重磕頭,“兒臣……定當處理妥當,絕不讓父皇失望,也絕不讓大唐蒙羞!”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
“去吧。朕乏了。”
“兒臣告退。”
李承乾一步步退出甘露殿。
當他跨出殿門,站在長長的白玉台階上,感受著冷風拂麵時,他那原本佝僂的背影,在一瞬間挺得筆直。
東宮,宜春苑。
相比於外麵的風聲鶴唳,這裡依舊是一片歲月靜好的模樣。
蕭嚴正躺在軟塌上,手裡拿著一串葡萄,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丟。
旁邊的小火爐上,溫著一壺好酒,酒香四溢。
“師父!師父!!”
李承乾幾乎是用飛的速度衝進了宜春苑,連那條需要裝瘸的腿都快掄出火星子了。
一進門,他就屏退左右,滿臉通紅地抓住了蕭嚴的手臂。
“中了!全中了!”
李承乾語無倫次,激動道,“父皇真的病了!密報也到了!最重要的是……監國!父皇真的讓孤監國了!”
蕭嚴淡定地吐出一顆葡萄皮,瞥了他一眼。
“看你這點出息。卦象不是早就出了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師父真乃神人也!”
李承乾一屁股坐在旁邊,抓起酒壺就灌了一大口,這才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
“師父,你都不知道,剛纔在甘露殿,父皇把那密報遞給孤的時候,孤真的很難忍住。”
隨後,李承乾繪聲繪色地將甘露殿內發生的一切,連同李世民每一句話都複述了一遍。
聽完李承乾的講述,蕭嚴原本慵懶的神色漸漸收斂,眉頭微微皺起。
他坐直身子,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嘶……你那位父皇,不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