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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府的大門終於徹底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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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名門生七手八腳地將凍得渾身僵硬的李承乾攙扶進了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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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龍燒得正旺，一股暖意撲麵而來，與李承乾身上的寒氣相撞，激起一層淡淡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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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冇有立刻讓太子落座，而是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了李承乾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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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暖暖身子。”老儒眼裡多了一分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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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雙手捧著茶盞，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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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急著喝，而是先向孔穎達恭敬一禮，才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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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流順著喉嚨滾入腹中，那顆懸著的心，纔算是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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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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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擺了擺手，示意眾弟子歸座，自己則重新坐回上首的太師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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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坐在下首，此時正揉搓著僵硬左腿的李承乾，心中念頭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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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雪之誠，固然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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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孔穎達畢竟是當世大儒，又是從秦王府十八學士那個神仙打架的年代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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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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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這太子隻是為了博個好名聲來演這一出，那即便跪死在外麵，也不過是個沽名釣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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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讓他孔穎達真正折服，光有誠意不夠，還得有真材實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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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君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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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孔穎達眼中精光一閃，原本準備好的《禮記》篇被他隨手擱置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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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撫著鬍鬚，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後停留在李承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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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既殿下也在，老夫便不講經義死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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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的聲音迴盪在暖閣之中，“老夫有一道實務題，想考校考校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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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堂下眾門生皆是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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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衝著太子去的。這是要當眾稱量太子的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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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孔府外牆的一處偏僻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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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閃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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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身著尋常富家翁的便服，頭戴軟腳襆頭，帽簷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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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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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百騎司的密報就遞到了甘露殿，太子素衣簡從，獨往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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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是，這逆子剛乖巧兩天，又要去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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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失望幾乎讓他砸了手中的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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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今日罷了早朝，帶著李君羨和兩名絕頂高手，微服尾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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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個剛剛從謀反案裡爬出來的兒子，到底還能作出什麼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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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聞太子已經入了孔府，正在聽講學，走到窗欞的縫隙向內張望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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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個髮髻微亂，卻神情恭謹的李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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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看到李承乾那條還要不時捶打緩解僵硬的傷腿，李世民心中那股怒火，不知為何就被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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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癡兒……！”李世民心中暗忖，眉頭依舊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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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堂內孔穎達的聲音傳來，打斷了李世民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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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突厥為患，今陛下天威，一戰而定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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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的話鋒一轉，丟擲那個困擾朝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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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頡利雖擒，十萬降眾猶在。朝中有人主殺，有人主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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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陛下力排眾議，既不殺也不遷，反將這十萬虎狼之師全數安置於黃河以南的內地，許其保留習俗，更授其首領官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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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掃視全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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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舉，朝野非議甚重，皆言此乃引狼入室，養虎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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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問諸位，陛下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此險棋？此策之真意，究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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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內的李世民聞言，眉毛猛地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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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個孔穎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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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目出得刁鑽，卻又正中李世民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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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最受爭議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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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噴過，長孫無忌勸過，但他還是堅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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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倒要聽聽，朕這些未來的棟梁，還有朕的好兒子，能不能懂朕的心思。”李世民屏住呼吸，靜靜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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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以為……”一名士子起身，猶豫道，“陛下此舉，或許是太過仁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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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孔穎達的臉色，壯著膽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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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如今安置在內地，確有養虎為患之憂。依學生愚見，此策恐非長久之計，還是應當效法漢武，遷至塞外苦寒之地自生自滅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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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麵無表情，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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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另一人反駁，“陛下乃是不得不為。突厥勢大，若不如此安撫，恐生魚死網破之變。這是權宜之計，待大唐國力更盛，自會再行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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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說紛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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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五花八門，卻無一人能點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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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在暗處聽得直搖頭，臉色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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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書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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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大唐未來的官僚？一個個目光短淺，隻看得到眼前的得失，卻看不懂朕經略四海的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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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在他們眼裡，不是婦人之仁，就是好大喜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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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孔穎達內心也是直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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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光！眼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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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聽了一圈，心中暗歎，這些回答，若是放在諫官身上尚可，若是放在經略天下的宰輔之材身上，實在是差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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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孔穎達終於看向了李承乾，“殿下久在宮中，不知對此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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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問，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李承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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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奇，也有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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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他們都答不到點子上，這個聲名狼藉的太子能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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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撐著桌案，艱難地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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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李承乾向孔穎達微微一揖，然後轉身麵向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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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以為，諸位同窗皆誤會了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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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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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處的李世民眼神一凝，手指輕輕釦在窗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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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並冇有理會周圍的竊竊私語，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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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隻看到了的風險，卻冇看到陛下的格局。陛下此策，非仁慈，非無奈，更非好名，實乃真正的——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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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孔穎達眼中爆出一團精光，“何為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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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對上孔穎達，“其一乃是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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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敢將十萬降眾置於臥榻之側，是因為陛下有絕對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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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我大唐文明之盛，足以同化蠻夷。自信我大唐刀鋒之利，敢留爾在側，便不怕爾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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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隻見養虎為患，父皇看到的，卻是將這草原之狼，馴化為我大唐守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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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房，李世民原本扶著窗欞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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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他心中所想，卻從未宣之於口的話！\\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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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再幫我衝一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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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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