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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李承乾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吐儘了這二十年的鬱結。
他突然撩起衣襬,單膝跪下。
李承乾雙手抱拳,聲音響徹整個演武場。
“學生眼界狹隘,險些誤了大事!請老師教我!教我如何破這死局!!”
不遠處的趙猛和張驍,此刻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們跟了殿下這麼多年,太清楚殿下的脾氣了。
那是寧折不彎,那是把麵子看得比命還重的主兒。
當年那個張玄素隻不過是多囉嗦了幾句,殿下就拿馬鞭抽人,甚至動了殺心。
可現在?
就憑這個道士幾句話,殿下竟然跪了?而且跪得如此心悅誠服,如此死心塌地?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
這個蕭嚴……到底是什麼人?
演武場上,一場關於人心的謀劃正在悄然鋪開。
“孔穎達。”
蕭嚴輕聲吐出三個字。
“殿下,這就是你要攻克的第一座高山。此人乃是孔子第三十二代孫,當朝國子監祭酒,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
“他在士林中的地位,便如同太廟裡的神主牌,動不得,罵不得,隻能供著。”
李承乾麵露難色,眉頭緊鎖。
“師父,不是孤畏難。實在是孔師那脾氣……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孤以前為了逃避講學,裝病,他如今怕是恨孤入骨,視孤為朽木。孤若是去,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進不去?那就站著!”
蕭嚴眼神一凜,“殿下,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當一個隻會背書的好學生,而是要演一場戲。”
蕭嚴湊近李承乾,講起某個經典典故。
“殿下,你趁著孔師講學之際...”
“脫掉這件狐裘,換上最單薄的青衿。趁著這雪還冇停,去孔府正門口站著。不要敲門,不要通傳,就那樣站著。”
李承乾臉色一變,“師父!這是為何......?”
蕭嚴按住李承乾的肩膀,壓低聲音道。
“就是要讓長安城的百姓看到,頑劣不化的殘疾太子,正拖著病軀,在大雪中凍得瑟瑟發抖,隻為求得老師的一句原諒。”
“你站得越久,你在天下人眼裡的形象就越偉岸。”
他指著門外的風雪,一字一頓,“孔穎達不出來,你就是受儘委屈的求學者。”
“他出來了,你就是迷途知返的好學生。殿下,這漫天風雪不是在凍你,是在為你洗名!”
“記住,要慘!要誠!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一個殘疾的太子,為了求學,為了改過,是何等的卑微與堅毅!”
李承乾聽得心神巨震,眼中的猶豫逐漸退去。
“好!孤……便去立這漫天風雪!”
……
臘月的長安,寒風如刀。
昨夜的一場大雪未停。
孔府位於務本坊,毗鄰國子監,平日裡書聲琅琅,往來皆鴻儒。
今日恰逢孔穎達閉門講學的日子,府門緊閉,隻有幾名門童在廊下縮著脖子取暖。
卯時三刻,天色微亮。
一輛冇有任何徽記的馬車悄然停在了巷口。
車簾掀開,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艱難地下來。
李承乾今日未穿那身象征著儲君威儀的紫袍玉帶,而是換上了一身極為普通的士子素衣。
布料厚實,頭上也未戴金冠,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了個髮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根有些磨損的柺杖,以及他那條雖然痊癒,卻依然表現僵硬的左腿。
“殿下,這雪太大了……”趙猛看著漫天飛雪,心疼得直哆嗦,“咱們...真要在這等著啊?”
“閉嘴。”
李承乾低喝一聲。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好讓自己時刻保持清醒。
“師父說了,這場戲,要麼不演,要演就要演到極致。誰也不許去敲門,就在這等著。”
說罷,他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挪地走到孔府的大門正中。
這裡,風最大,雪最急。
他就那樣站著,雙手交疊拄著柺杖,微微垂首,像是一尊等待審判的雕塑。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雪花落在他的肩頭,積了一層又一層。
雖然經過了鍼灸的改造,他的體魄已遠超常人,但這般在冰天雪地裡枯站,依舊是一種巨大的煎熬。
若是以往的他,恐怕早就暴跳如雷。
但現在的他,腦海中不斷迴盪著蕭嚴那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他在忍。
他在等。
終於,過了一個時辰。
孔府的大門開了一條縫,一名門童揉著惺忪的睡眼,提著掃帚準備出來清掃積雪。
剛一探頭,門童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隻見大門正前方的雪地裡,直挺挺地杵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已經落滿了雪,像是個雪人,唯有那張凍得發青的臉,依稀能辨認出是個活人。
門童定睛一看,待看清那張臉時,手中的掃帚掉在地上,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在雪地裡。
“太……太子殿下?!”
門童有些驚恐道,“殿……殿下這是怎麼了?快!快請進!小的這就去通報老爺!”
李承乾緩緩抬起頭,睫毛上掛著白霜。
他看了一眼驚慌失措的門童,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和。
“不必驚慌。先生正在講學,乃是聖賢之事。學生不過是個求教者,不可因我而斷了先生的講學。你退下,切莫喧嘩。”
門童哪裡見過這樣溫聲細語的太子?
平日裡關於這位太子爺的傳聞,那可都是飛揚跋扈,動輒打罵人。
強烈的反差讓門童徹底懵了,他手足無措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內院跑去。
孔府內堂。
孔穎達端坐在上首,手持經卷。
堂下坐著十幾名得意門生,個個聽得如癡如醉。
“……故人不學,不知道。雖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
就在這時,那個門童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堂外,顧不得禮儀,急聲喚道,“老爺!老爺!不好了!”
孔穎達眉頭一皺,講課被打斷,讓他心中生出一絲不悅。
他放下經卷,沉聲道。“慌什麼?成何體統!”
門童跪在堂下,上氣不接下氣,“不……不是啊老爺!太子……太子殿下在門外!”
“什麼?!”
孔穎達聞言,本能地一驚,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但隨即又穩穩地坐了回去。
李承乾這個名字,在他心裡是荒嬉,好玩,輕薄,失教的代名詞。
他想起這些年自己在東宮講經時,李承乾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想起那些縱馬東宮,戲弄儒臣的傳聞。
想起他曾多次上書規勸,卻如石沉大海,甚至換來太子的惡語相向。
他曾私下裡對著老友魏征歎過一句,“國本若此,書讀何用?大唐基業,怕是要毀於二世啊。”
他是儒者,講的是教化。
可在太子身上,他看見的是教而不入,是朽木不可雕。
所以,當門童說太子來時,他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警惕,甚至是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