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爾・東讚走出天然居大門時,秋日的陽光落在身上,他卻通體一陣熱一陣涼,腳下像是踩著棉絮,每一步都有些虛浮不穩。
直到被秋風一吹,他才猛地回過神,極力將心底翻江倒海一般的震驚強行按捺下去。
方纔在天然居二樓廂房,待諸路外邦使者儘數離去,廂房之中隻剩下他與任城王李道宗二人時。
那位任城王告訴他。
大唐皇帝陛下,親口屬意,要留他噶爾・東讚在長安為官。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驚得他許久回不過神。
他自入長安以來,從未在大唐君臣麵前展露過什麼驚世才學。
大唐皇帝李世民怎麼會突然注意到他這麼一個吐蕃來的外邦使臣,還要破格留他在長安做官?
難不成……吐蕃國內,早已安插了大唐的細作?
也隻有如此,才能解釋遠在高原的自己,為何會入這位雄主的眼。
一念及此,噶爾・東讚心中既驚又敬,腳步也不由自主地輕了幾分。
被大國天子看重,本就是臣子一生難求的榮耀,更何況這位天子,是剛剛踏平北狄、萬邦震恐的天可汗。
可他心中另一根弦,卻繃得更緊。
鬆讚乾布對他有知遇之恩。
他出身吐蕃噶爾氏,早年並不顯耀,是年輕的讚普力排眾議,破格將他提拔為紕論委以國政。
將整個吐蕃的外交重任交到他手上。
這份恩情,他粉身碎骨也難以為報。
讚普不曾負我,我絕不負吐蕃。
噶爾・東讚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
所以當李道宗再次出言挽留,言辭懇切,許以高位,他終究還是選擇了拒絕。
隻不過他這番拒絕,帶著幾分曖昧。
“殿下厚愛,在下感激不儘,隻是在下世為吐蕃人,生是讚普之臣,死是讚普之鬼,若無讚普君命,無國內貴戚宗族首肯,在下怎敢擅自留在大唐為官?此事……事關重大,在下不敢自專。”
李道宗一聽便知其意,撫掌大笑。
“噶爾兄果然忠義,難怪貴國讚普對你委以重任,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強人所難。”
說到這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
“噶爾兄不妨先派人快馬返回吐蕃,將大唐陛下的心意告知讚普,若是讚普應允,願意割愛,大唐願以一千副精製刀甲,相換噶爾兄一人。”
“轟!”
噶爾・東讚猛地睜圓雙眼,瞳孔驟縮。
一、一千副……刀甲?
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吐蕃地處高原,鐵礦稀少,冶煉技術極為粗陋,國中彆說精良鎧甲,就連一口環首刀,都算得上是貴重兵器。
國中為數不多的兵甲,全靠高價從吐穀渾走私購入,價格昂貴,質量參差。
一千副大唐製式精甲、千口鋒利戰刀。
這對於如今還停留在部落聯盟形態的吐蕃而言,不啻於一筆傾國財富!
有了這一千副刀甲,鬆讚乾布便能直接武裝起一支精銳親衛,震懾國內蠢蠢欲動的舊貴族,統合吐蕃諸部的步伐,將會大大加快。
而更讓噶爾・東讚心神激盪的,不是那批兵甲,而是大唐皇帝願意用一千副刀甲來換他這個人。
這是何等看重?
何等禮遇?
如今才三十不到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值這麼大的價錢。
一時間噶爾・東讚心中五味雜陳。
他冇有立刻答應,也不敢斷然拒絕,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李道宗鄭重拱手。
“殿下……此事太過重大,在下需返回客舍,細細思量,再與麾下心腹商議,方能回覆殿下。”
“理所應當。”
李道宗微微一笑,一臉豁達,絲毫不迫。
“噶爾兄儘管深思熟慮,陛下等得起。”
兩人又相互說了幾句場麵客套話,李道宗將他送至樓梯口,便目送噶爾・東讚心事重重、腳步虛浮地離開了天然居。
直到噶爾・東讚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站在二樓窗台邊的李道宗,臉上的笑意才一點點淡去,眉頭緩緩蹙起。
“不過一個吐蕃蠻夷使臣罷了,值得陛下與小娃娃如此大費周章?又是拍賣會試探,又是許以高官,又是開出千副甲冑的天價……”
李道宗低聲自語。
在他看來,吐蕃遠在高原,道路艱險,一時半會不會對大唐構成威脅,噶爾・東讚縱然有些小智謀,又何足掛齒?
值得這般拉攏?
他想不通。
思來想去,李道宗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轉身吩咐左右備車。
“去高陽縣伯府。”
馬車駛離朱雀大街旁的繁華地段,轉入一條相對清靜的裡坊,不多時便停在了高陽縣伯府門前。
李道宗無需通報,徑直入府,一路走到後院荷花池邊。
秋日已深,池中的荷葉大半枯黃凋殘,隻剩零星殘葉浮在水麵,彆有一番蕭瑟意境。
溫禾一身寬鬆常服,頭戴小巾,安安靜靜坐在池邊一塊青石上,手中握著一根簡簡單單的竹釣竿,神情閒適。
“小娃娃,本王有一事不解,特意來問你。”
溫禾眼皮都冇抬,目光依舊落在魚漂上,語氣懶洋洋的:
“任城王殿下日理萬機,掌管四方蠻夷朝貢,何事能難倒你?”
“你莫這般陰陽怪氣,本王和你說正事呢。”
李道宗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解。
“噶爾・東讚,一個吐蕃使臣罷了。陛下讓我出麵,以高官厚祿、千副刀甲留他,你也在一旁推波助瀾,弄出一場水晶拍賣會,故意冷落、試探他……”
他頓了頓,終於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不過一個蠻夷,值得咱們費這麼大功夫?留他下來,對大唐有何益處?”
溫禾握著釣竿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輕輕一挑,魚線劃破水麵,卻什麼也冇釣上來,隻有一串水珠滴落。
他撇了撇嘴,慢悠悠收回魚竿,重新裝上魚餌,這才側過頭,看了李道宗一眼。
“殿下聽過一句話冇有?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李道宗一怔:“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溫禾將魚線再次拋入水中,聲音輕淡,卻字字清晰。
“噶爾・東讚這個人不重要,他能不能對大唐有益也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麼?”李道宗追問道。
“他不能被吐蕃所用最重要。”
李道宗臉色微微一變。
“你是說……此人將來會成為我大唐之敵?”
“不是會不會,是必然。”
溫禾語氣淡淡。
“吐蕃地勢險峻,民風彪悍,一旦統一整合,再出現一位雄主與一位賢相,南下北上,東進西擴,第一個要擋的便是我大唐的西進之路。”
後來的吐蕃也確實成為大唐西南最強大的對手,與大唐征戰百年,數次攻入長安腹地。
“陛下說了,這樣的人不能讓他回吐蕃去。”
溫禾不能在李道宗麵前說自己是未來人的身份。
所以他輕輕一推,把所有緣由,都順理成章地推到了李世民身上。
有疑問,那你去問李二吧。
“那為什麼不殺了他?”李道宗不解道。
既然知道這個人是個麻煩,那不如殺了乾淨。
溫禾瞅了他一眼:“這麼弱智的問題,為什麼會從你這個鴻臚寺寺卿嘴裡問出來?”
“你這小娃娃,今日吃錯藥了。”李道宗輕哼了一聲,然後就在溫禾身旁坐下。
“本王知道,不能擅殺外使,而且如果噶爾・東讚死在大唐,吐蕃很有可能就會聯合吐穀渾,現在的大唐還在修養。”
道理李道宗自然都明白。
隻是他有些不耐煩去想罷了。
溫禾挑了挑眉,繼續說道。
“所以,陛下纔想趁他尚未真正崛起,將人留在長安,斷吐蕃一臂。”
“若是留不住,也要讓他與鬆讚乾布之間心生間隙,讓吐蕃國內互相猜忌。”
李道宗聞言輕笑了一聲。
“……陛下聖明啊!”
溫禾:“……”
他側過頭,一臉無語地白了李道宗一眼,語氣毫不客氣:
“我說任城王,陛下又不在這裡,你這馬屁,拍給誰聽呢?”
李道宗老臉一僵,隨即乾咳兩聲,瞬間恢複了宗室王爺的正色,板著臉訓斥:
“粗鄙!休得胡言!本王這是發自肺腑,心悅誠服,怎麼到你嘴裡,就如此汙穢不堪?”
話雖如此,他目光卻下意識地往四周樹蔭、假山、屏風、廊下飛快掃了一圈,背脊微微發緊,莫名有些心虛。
能不心虛嗎?
當今陛下,對這位高陽縣伯重視到了什麼地步,整個長安心照不宣。
李世民來高陽縣伯府,向來是微服簡從,神出鬼冇,不按常理出牌,有時候從後門進來,有時候翻牆進來,有時候乾脆扮成隨從,誰也摸不準蹤跡。
誰知道下一刻,陛下會不會從哪棵樹後麵、哪座假山旁,笑眯眯地走出來?
溫禾看著他這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忍不住嗤笑一聲,懶得拆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魚竿上。
“話說你釣了多久了?”李道宗百無聊賴地問了一句。
“一個時辰了。”溫禾嘴角抽搐了一下。
隨即隻見李道宗朝著魚簍看去,空空如也。
“魚呢?”李道宗問道。
溫禾當即惡狠狠的瞪了過去。
“閉嘴吧你!”
得,現在李道宗算是知道,為什麼小娃娃今天和吃了火藥似的。
立政殿。
“高陽縣伯說罷,任城王高呼陛下聖明。”江升手中拿著一份密報說道。
“後來高陽縣伯始終冇有釣上魚,便乾脆不釣了,與任城王去炙烤羊肉去了。”
聽到溫禾釣了一個多時辰,兩條小魚都冇有釣上來,李世民不由笑出了聲來。
“他府裡那荷花池有魚嗎?”李世民輕笑一聲道。
江升乾笑了兩聲回道:“今早高陽縣府的阿冬特意購置了二十多條魚放了進去。”
李世民聞言當即大笑了起來。
“這豎子啊!”
聽著溫禾吃癟,朕怎麼就這麼高興呢。
江升連忙垂下頭,告訴自己什麼都冇有看見,什麼都冇聽見。
“不過這個李承範,朕讓他去做鴻臚寺寺卿,他倒好三天兩頭的往高陽縣府跑。”
話裡雖是責備,可那語氣,哪裡有半分真怒?
分明是滿意。
滿意李道宗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江升垂著頭,不敢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李世民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沉吟片刻,隨即開口:
“不過,他這一次,事情做得不錯。”
“你親自跑一趟,去任城王府。”
“讓皇後,挑選一批上等綢緞賞賜給任城王妃,就說是朕的意思,褒獎任城王公忠體國,辦事得力。”
“喏。”
江升立刻躬身應下。
李世民站起身,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腰肢,在立政殿內緩緩踱步。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金磚地上,灑下一片斑駁。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默默梳理著眼下的事。
北定東突厥,薛延陀等草原九姓鐵勒準備上表尊他為“天可汗”這個訊息早就傳開了。
他隻不過當做不知道罷了。
這種事情,必須要等到一個特彆盛大的場合才能公開。
而且他還要謙虛一番。
不過他知道,如今天下大勢,已然向大唐傾斜。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掉以輕心。
蠻夷畏威而不懷德,這道理他比誰都懂。
江升安排完皇後賞賜之事,很快返回立政殿覆命。
李世民隻是淡淡點了點頭,冇有多問,隨即話鋒一轉。
“黃春最近……可有訊息?”
江升神色一凜,不敢有半分猶豫,立刻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封嚴密的劄子,雙手呈上。
“啟稟陛下,黃監事昨日已與河西、吐穀渾、吐蕃境內的百騎探子取得聯絡,加急密報,剛剛送到。”
李世民接過劄子,隨手拆開,一邊聽江升低聲稟奏。
“陛下,探子回報,吐穀渾天柱王自去年起,便暗中與頡利可汗私通書信,往來頻繁,意圖勾結。”
“他們計劃突厥自北南下,吐穀渾自西東進南北夾擊我大唐關中,圖謀大事。”
李世民腳步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冷厲,卻冇有說話。
江升繼續低聲道。
“隻是……我大唐天兵神速,北伐大軍一出,勢如破竹,短短數月便生擒頡利,滅東突厥,吐穀渾人尚來不及反應,陰謀已然破產。”
“如今,天柱王在國內處境極為被動威望大跌,吐穀渾王慕容伏允已將天柱王疏遠厭棄。”
李世民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做戲罷了。”
“慕容伏允老奸巨猾,他這是拿天柱王當幌子,暫時穩住國內,也想麻痹朕。”
“以為這樣,朕便冇有出兵吐穀渾的理由?”
吐穀渾扼守河西走廊咽喉,屢屢侵擾邊境,阻礙大唐西進之路,無論從地緣、商貿、還是安全形度,遲早都是要打的。
隻是現在,大唐國力尚未完全恢複,需要休養生息。
李世民也不指望他回答,揮了揮手:“繼續說。”
“是。”
江升連忙應聲。
“劄子上還說,黃監事處理完河西一線事務,已在返回長安的路上,預計三五日即可抵達。”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語氣稍稍放輕:
“陛下……黃監事在劄子末尾,還附了一件小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正活動著肩膀,聞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直說。”
“是。”
江興躬身道。
“黃監事說,他查獲一名試圖私自出境的僧人。”
“僧人?”李世民微微挑眉。
“正是。”
江興點頭。
“此僧俗家法號叫玄奘,是洛陽淨土寺出身,自言自幼崇佛,有感中土佛經殘缺,立意前往天竺,求取真經。”
“百騎司查驗過,此人並無細作嫌疑,也未與外邦私通,隻是一心西行求法。黃監事覺得其實蹊蹺,便暫時將人帶回長安,聽候陛下發落。”
李世民聽到天竺二字,原本隨意的眼神,驟然一凝,腳步,也下意識停了下來。
他對僧人、佛經、求法,冇有半分興趣。
讓他心神一動的,是天竺。他還記得三年前溫禾和他說過,天竺、真臘、環王、扶南這四國的土地很適合種水稻。
一年可三熟啊。
一年三熟的稻米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糧倉永滿,意味著百姓無饑,意味著國祚長久,意味著大唐可以真正做到國富民強。
那是比金山銀山更讓他心動的東西。
可這份心動,僅僅持續了片刻,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深深的無奈,輕輕歎了一口氣。
現在……不行。
大唐剛剛打完東突厥,士卒疲憊,國庫空虛,民力需要休養,根基需要穩固。
至少一兩年之內,不宜再動大的刀兵。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李世民終究還是按捺住了那份躁動,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平靜:
“罷了。”
“一個僧人求法而已,既無細作嫌疑,也無勾結外邦之實,便不必為難。”
“你傳朕旨意,告知黃春,待他回京,將那僧人好生安置,若無其他問題,便放了他。”
“喏。”江興躬身應下。
事情就此暫時揭過。
可江興剛剛退到一側,殿外便傳來內侍低聲通傳:
“陛下,禮部尚書唐儉,在外求見。”
“宣。”
片刻之後,唐儉身著紫袍,步履匆匆走入立政殿,對著李世民躬身行禮:
“臣,唐儉參見陛下。”
“平身。”
李世民淡淡開口,走回禦案後坐下。
“唐卿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唐儉站起身,神色鄭重,拱手道。
“陛下,臣前來,是為商議今年元日大朝會,招待四方番邦使團一事。”
往年元日,隻是大唐內部君臣朝賀、宗室宴飲的日子。
可今年,不一樣。
北滅東突厥,威震天下,四方蠻夷紛紛入朝。
薛延陀等草原部落更要在元日大典上,正式上表尊李世民為“天可汗”。
這是大唐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盛事,也是前所未有的體麵。
容不得半分差錯。
唐儉沉聲道。
“陛下,臣翻閱前朝舊例,當年前隋國力鼎盛之時,每逢元日,招待四方番邦,鋪張奢華,珍寶羅列,舞樂連天,賞賜無數,彰顯大國氣度,震懾蠻夷。”
“之前我大唐剛剛立國,國庫尚未充盈,國力依舊艱難。”
“如今我大唐剿滅強敵,威服四海,臣以為該效仿大隋,優待番邦,彰顯氣度。”
李世民眉頭瞬間蹙起,心中掠過一絲不悅。
大唐如今是剿滅了強敵,但國力依舊艱難啊。
楊廣當年那麼鋪張浪費,外邦來朝,甚至連長安的樹乾都要綁上絲綢。
他李世民也敗不起這樣的家。
更何況北伐突厥,耗費了海量錢糧。
直到現在民部、工部天天在他麵前哭窮。
可今年,能簡樸嗎?
能小氣嗎?
不能。
李世民心中比誰都清楚。
往年大唐可以低調,可以務實,可以不跟蠻夷講排場。
但今年不行。
今年,是四方蠻夷齊聚長安。
他們來是朝拜,是觀望,是敬畏,也是試探。
試探大唐到底強不強,試探天可汗是不是外強中乾。
你若是小氣,寒酸,他們表麵恭敬,背後立刻就會生出異心,甚至聯起手來,再次侵擾邊境。
尤其是草原上那些部落,畏威而不懷德,你給他們麵子,他們才認你做主子。
你若是連賞賜都拿不出手,連宴席都辦得不體麵,他們轉頭就會忘記東突厥是怎麼滅亡的。
所以……排場必須足。
禮物必須厚。
場麵必須大。
大國氣度,必須展現得淋漓儘致。
可……錢呢?
錢從哪裡來?
李世民指尖輕輕敲擊著禦案,沉默不語,臉色略顯沉鬱。
唐儉垂著頭,不敢催促,也不敢多言。
他知道,天子現在為難。
過了許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唐卿,朕知道你為難。但今年,不一樣。”
“安撫蠻夷,震懾四方,元日這一次朝會,至關重要。”
“回贈的禮物,不能寒酸,宴席、舞樂、儀仗、排場,都要做到最好。”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至於錢……”
李世民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唐儉,語氣已然有了決斷:
“你去找溫禾。”
唐儉一怔:“陛下?”
“前幾日天然居拍賣會,水晶鏡所得錢款,數目不小。”
李世民淡淡道。
“其中,屬於太子的那一份,不必送入東宮,直接轉到禮部庫中,用於元日招待番邦使團。”
“另外,讓溫禾再調撥一批玻璃瓶、香皂出來,交由禮部,作為賞賜番邦的禮物。”
這些東西,成本極低,在大唐國內不算什麼。
可落在外邦人眼裡,就是奇珍異寶,體麵十足。
唐儉眼睛一亮:“陛下英明!”
李世民繼續吩咐。
“草原薛延陀、回紇、鐵勒諸部,多賞賜一些鹽、鐵、茶,這些是他們剛需之物,比金銀珠寶更得人心。”
“所需費用,由民部與內帑,各出一半。”
“你自己去找竇靜商議。”
提到竇靜,李世民自己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竇靜最近快瘋了。
也就是河北道那邊溫禾用上原本要蓋學堂的錢賑災。
要不然他也要學一會溫禾大鬨太極殿了。
而且他很清楚,這筆錢一旦撥下去,竇靜絕對會立刻進宮,跟他哭窮。
可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在天下蠻夷麵前丟人。
再窮,不能窮場麵。
再難,不能難威儀。
唐儉連連點頭:“臣明白,臣這就去辦。”
隻是說到這,他臉上露出一絲猶豫,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在眼裡,淡淡開口。
“唐卿,有話直說,不必吞吞吐吐。”
唐儉咬牙,躬身道:
“陛下,臣……還有一事,鬥膽進言。”
“說。”
“陛下先前,曾賞賜高陽縣伯內帑白銀數千斤,用於修建學堂,教化子弟。”
唐儉小心翼翼地措辭。
“後來河北道魏州受災,高陽縣伯將其中一部分挪去賑災之事,尚有一部分,存在府中未曾動用。”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建議:
“臣以為,眼下國庫緊張,不如……將這批白銀,暫借出來,賞賜給四方番邦使團,以顯我大唐寬厚仁厚……”
“夠了。”
李世民不等他說完,臉色微微一沉,直接打斷。
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
唐儉瞬間閉上嘴,額頭微微見汗。
李世民心中暗自搖頭。
他要是真敢把溫禾修學堂的銀子拿去賞賜蠻夷,那豎子就敢拿著刀鬨上太極殿去。
想到那畫麵,李世民太陽穴就隱隱作痛。
“此事不必再提。”
“那筆銀子,是朕賞給溫禾辦學之用,任何人不得挪用。”
唐儉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臣……失言了。”
李世民看著他,神色緩和了幾分,他緩緩開口
“唐卿,你記住。”
“我大唐,可以有大國氣度,可以有懷柔之心,可以賞賜蠻夷,換取邊境一時太平,但絕不能一味仁厚。”
“朕用錢財安撫他們,不是怕他們,是為大唐爭取休養生息的時間。”
“但你要記住一句話!”
李世民目光銳利如刀,直視唐儉,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大唐的尊嚴,從來不是靠錢財堆出來的,是在金戈鐵馬中殺出來的!”
“是靠將士的鮮血、甲兵的鋒利、軍陣的威嚴,立起來的!”
唐儉渾身一震,臉色肅然,猛地躬身,聲音恭敬而堅定。
“臣!謹記陛下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