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男?他不是駐守定襄嗎?”
李承乾的聲音裡滿是詫異,腳步頓在城牆的台階上,轉頭看向身旁的溫禾。
上一次夷男率領薛延陀部眾擊敗反叛的阿史那結社率後,李靖便下了令,讓他駐守定襄。
這步棋走得極妙,一來是借夷男的手牽製阿史那結社率殘留的勢力,防止其死灰複燃。
二來更是讓薛延陀部直接麵對定襄附近那些依舊依附頡利的突厥部落,讓他們彼此消耗,大唐坐收漁利。
也正因如此,就連元日那般重要的節慶,李靖都冇讓夷男離開定襄前來朔州朝賀。
可如今,夷男卻主動派人前來,點名要拜見李承乾?
溫禾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泛起一絲疑慮。
夷男此人,絕非安分守己之輩。
作為九姓鐵勒中薛延陀部的首領,他能在紛亂的草原上崛起,收服周邊小部落,足以見得其野心與手段。
這般人物,向來是無利不起早,此時突然求見,背後定然藏著不簡單的心思。
“先生,你在想什麼?”
李承乾見溫禾許久不說話,忍不住追問道,快步跟上他的腳步。
“在想夷男的來意。”
溫禾緩緩開口,語氣平靜。
“他駐守定襄,責任重大,此時貿然派人來見你,絕非偶然。”
他一邊說著,一邊加快腳步朝著城下走去。
“你讓人去將翼國公和吳國公都請來,就說夷男要親自拜見你。”
李承乾聞言,雖仍有些不解。
為何見一個部落使者還要驚動秦瓊和尉遲恭兩位國公?
但他對溫禾向來信服,冇有片刻遲疑,當即轉身對身旁的內侍吩咐道。
“快去大都督府,請翼國公、吳國公,就說孤有要事相商。”
內侍領命,快步離去。
李承乾快步跟上溫禾,好奇地問道:“先生,為何要請兩位國公來?難道這個夷男有什麼問題?”
“是不是有問題,見了使者便知。”
溫禾語氣謙和了幾分,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敬重說道。
“翼國公、吳國公乃是國之柱石,戰功赫赫,有二位在旁鎮場,既能彰顯大唐的威儀,也能震懾住對方。”
主要是李承乾和他年紀都太小了,真鎮不住場子。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中卻對溫禾的謹慎多了幾分認同。。
兩人下了城牆,來到大都督府的前廳等候。
不多時,薛延陀的使者便被士兵引了進來。
那使者身著一身精緻的突厥錦袍,腰間掛著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彎刀,身形高大,麵容粗獷,隻是眼神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審視。
在士兵的介紹下,使者才得知眼前這位年紀尚幼的少年,便是大唐的太子李承乾。
他心中頓時掀起一陣驚濤駭浪,暗自咋舌。
傳聞大唐太子聰慧過人,卻冇想到竟如此年幼,更難得的是,這般年紀便敢坐鎮朔州這等邊境重鎮,不愧是天朝上國的儲君!
心中雖驚,使者卻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上前一步,按照草原上最隆重的禮節,單膝跪地,雙手撫胸,恭敬地說道。
“薛延陀使者阿多啜,見過大唐太子殿下!願殿下福壽安康,大唐國運昌隆!”
李承乾被這陣仗弄得微微一愣,隨即很快鎮定下來,模仿著父親李世民的模樣,抬手說道。
“使者請起。不知你家可汗派你來,有何要事?”
他的聲音雖仍帶著幾分稚嫩,卻刻意放緩了語氣,努力維持著太子的威儀。
阿多啜起身,垂手侍立,躬身說道。
“回殿下,此前草原戰事吃緊,我家可汗奉命駐守定襄,日夜防備頡利餘部的襲擾,實在分身乏術,未能前來朔州拜見殿下,心中一直深感愧疚。”
“如今,定襄周圍那些依附頡利的突厥部落,已儘數被我家可汗剿滅,定襄一帶已然安穩。”
“可汗心中記掛殿下,想要親自前來拜見,又怕來得太過倉促,驚擾了殿下,故而先派小臣前來通稟,詢問殿下的旨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夷男駐守定襄的功勞,又表達了對李承乾的敬畏與思念,聽起來誠意滿滿。
李承乾聞言,冇有立刻開口。
他雖年紀小,卻也聽出了這話裡的幾分刻意討好,心中暗暗警惕。
先生果然說得冇錯,這些草原部落的人,說話做事都藏著心思。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溫禾,眼神中帶著詢問。
溫禾見狀,緩緩向前一步,目光平靜地看向阿多啜,開口問道。
“使者的意思是,夷男可汗已經收服了原本屬於頡利的勢力?”
阿多啜聞言,轉頭看向溫禾,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眼前這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身著一身青色錦袍,氣質溫潤,卻敢在太子麵前主動開口問話,而且語氣沉穩,不卑不亢。
他心中暗自猜測溫禾的身份,卻不敢貿然詢問,隻能恭敬地回道。
“正是。那些頡利的餘部,頑抗不降,我家可汗費了極大的力氣,纔將其儘數剿滅,平定了定襄周邊的亂象。”
“既然如此,那為何這麼長的時間裡,夷男可汗都冇有向朔州傳送過一份戰報?”
溫禾追問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定襄歸代國公李靖管轄,剿滅頡利餘部這般大事,按律當及時上報,為何遲遲冇有訊息?”
阿多啜心中一緊,冇想到這個少年竟如此敏銳,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
他連忙收斂心神,臉上露出一絲委屈與無奈,語氣帶著幾分哽咽地說道。
“這位小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可汗心裡苦啊!”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眼神中滿是懇切。
“殿下有所不知,我家可汗駐守定襄以來,那些依附頡利的部落便頻頻襲擾,時而搶奪牛羊,時而偷襲營地,我家可汗隻能勉強抵抗,戰事打得十分艱難。”
“之所以冇有及時上報戰報,並非是有意隱瞞,實在是擔心大唐朝廷得知我薛延陀出戰不利,會怪罪可汗無能,更怕惹得太子殿下不悅,責罰於他。”
說罷,阿多啜再次單膝跪地,朝著李承乾深深行了一禮,眼中竟隱隱泛紅,彷彿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李承乾見狀,心中頓時有些動容。
他年紀尚小,心思單純,哪裡見過這般陣仗,一時間竟有些被阿多啜的演技唬住了,忍不住想要開口安慰幾句。
溫禾見狀,立刻輕輕咳嗽了一聲,同時不動聲色地給李承乾遞了一個眼神,示意他不要輕易表態。
李承乾收到溫禾的眼神,頓時反應過來。
先生之前說過,這些異族不可信,看來這個使者的話,多半是假的!
他連忙收起心中的動容,板起小臉,不再說話。
溫禾見狀,心中暗暗點頭,隨即再次看向阿多啜,語氣依舊平靜。
“使者起來吧,此事雖然是可汗做錯,但殿下也冇有怪罪之意,你無需惶恐。”
“隻是不知,夷男可汗想要親自拜見太子殿下,究竟是為了何事?”
阿多啜起身,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水,躬身說道:“回小郎君的話,小臣來之前,可汗並未明確交代具體事宜。”
“但小臣跟隨可汗多年,深知可汗的心思,可汗久仰太子殿下的威名,心中對殿下極為敬仰,此次前來,多半是想親眼目睹殿下的聖容,表達對大唐的臣服之心。”
這話純屬瞎扯淡。
溫禾心中冷笑一聲,瞬間便看穿了阿多啜的謊言。
夷男若是真的僅僅是想表達臣服之心,早在收攏殘餘突厥勢力時時便該上書朝廷,而非等到現在。
他之所以遲遲不發戰報,又在這個時候主動求見,必然是有更深層次的圖謀。
如今的草原局勢,早已不同往日。
李靖率領大軍步步緊逼,頡利的主力部隊節節敗退,定襄到陰山一帶。
那些原本依附頡利的突厥部落,要麼被剿滅,要麼倉皇逃竄,頡利的勢力已然土崩瓦解。
失去了頡利這個“共主”,草原上的諸多部落便成了一盤散沙。
尤其是像回紇、拔野古、同羅這些九姓鐵勒中的大部落,哪個不想趁機崛起,成為新的草原霸主?
可他們的實力都不算頂尖,部落中能湊出一兩萬騎兵的,已是鳳毛麟角。
而且,草原上最缺的不是戰馬,而是鐵器。
冇有足夠的鎧甲和兵器,再多的騎兵也隻是烏合之眾,根本無法形成真正的戰鬥力。
在這樣的局勢下,誰能得到大唐的支援,誰就能在草原的競爭中占據絕對的優勢。
畢竟,如今能決定未來草原之主是誰的,唯有大唐。
而夷男,正是看透了這一點。
他是九姓鐵勒中最早主動依附大唐的部落首領,在他看來,這便是他最大的優勢。
如今,大唐太子李承乾坐鎮朔州,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若是能在太子麵前表現出足夠的“臣服”與“忠誠”。
讓太子在李世民麵前為他美言幾句,那麼大唐未來扶持他成為草原之主的可能性,便會大大增加。
想通了這一點,溫禾便徹底琢磨透了夷男的心思。
他抬眼看向阿多啜,語氣平靜地說道。
“既然夷男可汗一片赤誠,想要拜見太子殿下,那便讓他來吧,太子殿下仁慈,自然不會拒絕他的一片心意。”
溫禾也想親眼見見這個夷男。
曆史上,此人也是一位不輸於頡利的雄主,憑藉著薛延陀部的勢力,一度統一了漠北草原,成為大唐最強大的對手之一。
隻可惜,他生不逢時,遇上了李世民這樣的千古一帝,最終落得個部落覆滅、身死道消的下場。
如今親眼見到這位草原雄主的蟄伏時刻,倒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阿多啜聞言,頓時喜出望外,臉上的委屈與無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興奮。
他連忙再次朝著李承乾跪地行禮。
“多謝太子殿下!多謝小郎君!小臣這就回去稟報可汗,讓他即刻前來拜見殿下!”
說罷,阿多啜起身,恭敬地倒退著走出了前廳,腳步匆匆地朝著城外走去,生怕晚了一步,李承乾就會改變主意。
等阿多啜走後,前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李承乾終於忍不住,轉頭看向溫禾,疑惑地問道。
“先生,這個夷男,果然是有彆的心思吧?你是不是想讓我趁機敲打一下他,讓他知道大唐的厲害?”
“你還不夠這個資格。”
溫禾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李承乾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鼓著腮幫子,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孤是大唐太子!難道還鎮不住一個草原部落的首領?”
“你是太子,但如今大唐的皇帝是你阿耶,能做主的人隻有他。”
溫禾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夷男前來拜見你,並非是因為你個人的威望,而是因為你背後的大唐,因為你太子的身份。”
“在你真正成長起來,擁有足夠的功績和威望之前,冇有人會真正將你放在心上,他們敬畏的,是你身後的大唐,是你的父親。”
李承乾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鼓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心中雖然不服氣,卻也知道溫禾說的是實話。
他雖然是太子,但畢竟年紀尚小,冇有任何功績,那些草原部落的首領,之所以對他恭敬,不過是因為他的身份罷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承乾才泄了氣,頹然地坐下,低聲說道。
“先生說得對,是孤太想當然了。”
溫禾見狀,心中微微一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下來。
“你也不必氣餒。太子之位,是榮耀,更是責任。如今你坐鎮朔州,便是在積累經驗,增長見識。隻要你潛心學習,不斷成長,終有一天,你會擁有讓所有人都敬畏的威望。”
李承乾抬起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先生放心,我一定不會讓先生和阿耶失望!”
就在這時,前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內侍便走了進來,躬身稟報。
“殿下,翼國公、吳國公到了。”
李承乾連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溫禾也退到一旁,神色平靜地等候著。
很快,秦瓊和尉遲恭便並肩走了進來。
秦瓊身著一身銀甲,麵容溫和,尉遲恭則穿著一身黑甲,身材魁梧,麵色黢黑,眼神銳利如刀,自帶一股威嚴之氣。
兩人走進前廳,看到李承乾和溫禾,當即拱手行禮。
“臣秦瓊(尉遲恭),參見太子殿下”
“兩位國公不必多禮,請坐。”
李承乾連忙抬手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沉穩。
兩人道謝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溫禾隨即向著二人見了禮,這才進入主題。
秦瓊率先開口問道:“殿下,不知緊急召臣二人前來,有何要事?”
溫禾說道:“回二位國公,是關於薛延陀部首領夷男的事情。”
隨後他將剛纔阿多啜前來求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給秦瓊、尉遲恭和李承乾。
“……如今,如今答應讓夷男前來朔州覲見,今日請二位國公前來。”
“一來是想向二位稟報此事,二來是懇請二位國公屆時在旁鎮場下官職微言輕,恐難震懾住對方,有二位國公坐鎮,方能彰顯大唐天威,也能幫著留意夷男的言行舉止,看看他究竟有何圖謀。”
“嘉穎這說的是什麼話。”秦瓊失笑的搖了搖頭,打斷了溫禾的做戲
不過這件事他倒是不能不重視,他細細思考了一番後,才說道。
“夷男……此人我雖未曾見過,但也聽聞過他的名聲,據說此人野心不小,能在短時間內將薛延陀部發展壯大,絕非等閒之輩,他此時前來求見,定然是有所圖謀。”
“何止是有圖謀!”
尉遲恭聞言,當即冷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屑之色。
“殿下,說起這個夷男,臣倒是和他打過幾次交道,之前在定襄,臣奉命協助他對付阿史那結社率,此人表麵上對大唐恭敬有加,暗地裡卻處處算計,總想從大唐這裡撈好處。”
“尤其是在見識過那兩門火炮的威力後,更是頻頻旁敲側擊,想要向大唐索要火炮和鐵器,臣被他纏得不耐煩,直接和他翻了臉,他這才收斂了一些。”
他說罷還特意朝著溫禾看了一眼。
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溫嘉穎好好看看,那夷男覬覦你的火炮呢!
溫禾聞言,心中瞭然。
看來夷男想要藉助大唐勢力的心思,早就有了。
火炮的威力,讓他看到了大唐的強大,也更加堅定了他依附大唐、尋求扶持的決心。
秦瓊點了點頭:“如今頡利敗局已定,草原需要一個新的‘共主’來維持秩序,而這個共主,必須是由大唐扶持起來的,這樣才能確保草原對大唐的臣服。”
“夷男若是識趣,倒不失為一個合適的人選。”
“哼,就怕他不識趣!”
尉遲恭沉聲說道。
“若是他敢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臣定要讓他知道,大唐的鐵騎,不是那麼好惹的!”
他後麵這句話是對李承乾說的。
李承乾眨了眨眼,他有些不知所措。
這還是他第一次去麵對這麼大的問題。
他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麼先生要讓翼國公於吳國公來為他坐鎮了。
他轉頭一看,隻見溫禾在發呆,不禁開口問道。
“先生你在想什麼?”
溫禾倒不是在發呆,而是在想事情。
聽到李承乾的問話,他抬起頭,看向秦瓊和尉遲恭。
“翼國公、曹國公,這草原廣袤,如此好的養馬地留給異族是不是太浪費了?”
“草原共主,不一定要用草原人嘛。”
溫禾笑了起來,這模樣看著格外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