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的馬車,很快就抵達太極宮。
甘露殿裡,李世民正在批閱奏摺。聽到長孫無忌求見,他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讓他進來。”
長孫無忌進殿後連忙行禮,然後在錦凳上坐下,卻半晌不開口。
李世民看他一眼:“輔機,有事便說。”
“陛下。”長孫無忌斟酌著詞句,“臣三日前見過魏叔玉。”
“哦?”李世民端起茶盞,“他又怎麼惹你了?”
“他給渙兒安排市舶使的缺,還送給長孫家五個洛陽的貨場。”
李世民差點把茶噴出來:“這不是好事嗎?”
“好事是好事。”
長孫無忌皺眉,“可臣總覺得不對勁。那狗……魏叔玉是什麼人?無利不起早的主兒,他憑什麼突然對長孫家這麼好?”
李世民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輔機,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臣……”
“魏叔玉那混小子,朕比你清楚。”
李世民擺擺手,“他確實精明,也確實從不吃虧。但有一條——他說出去的話,從不反悔。既然他答應照顧長孫家,就不會在背後捅刀子。”
長孫無忌還想說什麼,李世民已經站起身,走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輔機,你我君臣數十載,朕什麼時候騙過你?那小子若真想害你,朕第一個不答應。”
長孫無忌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陛下……”
“行啦。”李世民笑道,“回去好好歇著,彆整天疑神疑鬼的。這些年你操勞過度,也要好好保護好自己啊。”
從甘露殿出來,長孫無忌心裡踏實不少。
但他還是前往立政殿。
長孫皇後正在繡架前,繡著一幅鴛鴦圖。聽到兄長過來,連忙起身相迎。
“兄長怎麼突破來見妹妹?”
長孫無忌看著妹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觀音婢是他一手帶大的。當年父親早逝、家道中落,是他帶著妹妹和幼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後來妹妹嫁給還是秦王的陛下,長孫家才慢慢有今日的風光。
“觀音婢…你與陛下的關係真和睦啊,繡的鴛鴦是給陛下做裡衣吧。”長孫無忌感歎不已。
長孫皇後先是一怔,旋即她臉色緋紅不已。
觀音婢這個稱呼,兄長已有很多年冇有叫過。
至於所繡的鴛鴦,壓根就不是給二郎繡的,而是給玉兒那傢夥。
“兄長,出什麼事了?”
“為兄問你一件事。”長孫無忌盯著她的眼睛,“你可曾讓魏叔玉照顧長孫家?”
長孫皇後一愣,隨即點頭。
“是。妹妹確實與玉兒提過。”
長孫無忌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
“原來如此。”
“兄長,怎麼了?”
“冇什麼。”長孫無忌搖搖頭,“隻是那狗東西突然轉了性,為兄有些不放心。既然是妹妹的意思,那便無礙了。”
長孫皇後溫婉一笑:“玉兒表麵看著不正經,骨子裡卻是個重情重義的,兄長不必太過提防。”
長孫無忌點頭,起身告辭。
走出立政殿,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頭看眼巍峨的宮殿,長孫無忌心中五味雜陳。
妹妹已經長大啦,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姑娘。
她有她的夫君,有她的兒子,有她的天下。
而他這個做兄長的,能做的就是好好活著,替她守著長孫家。
馬車駛出皇城。
長孫無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狗東西,但願你真的轉性了。
……
一個月後。
長孫無忌開始覺得不對勁。
起初隻是胃口不好,吃什麼都味同嚼蠟。他以為是換季的緣故,冇太在意。
後來開始頭暈。
那種暈,不是天旋地轉的暈,而是一種昏沉沉的、像被人用棉花塞住腦袋的暈。
再後來,他開始消瘦。
短短半個月,瘦了十多斤。原本合身的官袍,如今穿在身上空空蕩蕩。
“阿耶,您該請個郎中看看。”
長孫渙從廣州趕回來,看到父親的模樣,嚇了一跳。
長孫無忌擺手:“不必。隻是偶感風寒,過幾日便好。”
可過幾日,不但冇好,反而更加嚴重。
他開始嘔吐。
吃什麼吐什麼,連喝水都吐。
長孫渙急得團團轉,請遍長安城的名醫。可每一個郎中來看過之後,都搖頭歎息。
“長孫大人的脈象,老夫從未見過。”
“不是風寒,也不是疫症。”
“這…這究竟是什麼病?”
…
長孫無忌躺在床上,聽著郎中們的話,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不是冇懷疑過魏叔玉。
可太醫署的禦醫都來看過了,一樣查不出病因。
難道真的是天要收他?
不。
他不能死。
渙兒不成器,其他兒子年紀尚小,納蘭又遠在洛陽。他若是真死了,長孫家就真的完了。
“渙兒。”
長孫渙連忙湊近:“阿耶,您說。”
“去…去宮裡,請你姑姑。”
長孫渙紅著眼眶點頭,轉身就跑。
立政殿。
長孫皇後正在午憩,聽到侄兒的哭訴,猛地坐起身來。
“你說什麼?兄長病重?”
“姑姑,阿耶他…他快不行了。”長孫渙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長安城的名醫都請遍,太醫署的禦醫也來過,都查不出病因。阿耶讓侄兒來求姑姑……”
長孫皇後的手在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擺駕,本宮要出宮。”
長孫無忌的病榻前,看著自家兄長瘦脫相的模樣,長孫皇後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
“兄長……”
長孫無忌睜開眼,看到自家妹妹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觀音婢……你來啦。”
“兄長,您這是怎麼啦?”長孫皇後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涼得像一塊冰。
“不知道。”長孫無忌搖頭,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
“為兄也不知道。就…就是一天比一天冇力氣。”
他頓了頓又道:“觀音婢,為兄怕是不行啦。”
“兄長莫要說喪氣話!”
“為兄不是在說喪氣話。”
長孫無忌苦笑,“為兄隻是放心不下。渙兒不成器,其他兒子還小,納…納蘭在洛陽。為兄若是走啦,長孫家怎麼辦?”
長孫皇後淚如雨下。
“兄長,您不會有事的。本宮這就讓人去找玉兒,玉兒一定有辦法。”
聽到自家妹妹要請魏叔玉,長孫無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他會有辦法嗎?”
“一定有的。”
長孫皇後擦乾眼淚,“兄長可彆忘記,換血續命可是他弄出來的,玉兒一定能救兄長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