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眼下尚有一樁大事,下官以為尤為緊要。”
話落,崔澤特意看了看李全忠的臉色,見李全忠怒容逐漸消減,這纔開口繼續說道:“自打這北三關陷落之後,嵐州刺史湯群便愈發跋扈,隱隱有擁兵自重之勢……”
聽到此處,李全忠已經徹底麻了。
河東局勢的惡劣程度,完全超過了李全忠的預料。
李全忠以及他麾下這些嫡係的部將僚屬,甚至心中都升起一抹懊悔之意,後悔選擇河東這塊“天予王業之地”了。
可轉念一想,又豁然釋懷。
除非選擇困守鳳翔一隅,否則無論到了哪裡,這些事情總是要麵對的。
往好處想,等他滅了李克用,就可以收編一支數萬人的精銳騎兵。
到那時,他便真正擁有橫掃四方、蕩平天下藩鎮的實力了。
一念及此,心頭沉重反倒消散不少。
李全忠鋪開輿圖,目光落在嵐州地界,見此地東接忻、代二州西境全線,又看了看太原各縣分佈,心下便已然有了定計。
隨後,麵容平靜,沉聲吩咐道:“李書記,你即刻代寡人草擬數封密信,分送幽州、雲州、蔚州、朔州、麟州。”
“大意便是:李克用辜恩負德,屢啟邊釁,縱兵四掠,侵擾鄰藩。寡人忝為宗胄,奉命鎮撫河東,安能坐視逆賊荼毒黎庶、肆虐生靈。故此遍邀諸鎮,合兵共討此獠,安邊定朔,以正國法。”
話音落下,李振、李渥齊聲領命。
旋而,兩人對視一眼,臉上各自露出幾分窘迫。
李振是元帥掌書記,而李渥是節度掌書記,論及官稱,同是李書記。
李全忠這一聲傳喚,二人都以為是在吩咐自己,才鬨出這般尷尬場麵。
“興緒,寡人看你年紀,應當比李渥李書記稍幼幾歲,從今往後,便稱你為小李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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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看向李渥,又道:“潤卿,你便喚作大李書記。”
二人對視一眼,道了聲“喏”。
“發往諸鎮的那幾封書信,便交由大李書記全權辦理。”
李全忠稍頓,嘴角上翹,露出潔白牙齒:“小李書記,再替寡人修書一封,備妥一份厚禮,一同送往嵐州,好生安撫那位湯使君。”
說到“安撫”二字時,李全忠那兩顆虎牙之上,彷彿反射過嗜血的光芒。
“今日議事便到此為止,諸位各歸職署,散班退下吧。”
交代過後,李全忠站起身來,便要離去。
這時,節度判官劉崇龜上前一步,躬身稟道:“大王,下官尚有一事,須得稟報大王。”
李全忠駐足回身:“劉判官但說無妨。”
劉崇龜拱手言道:“大王此番隨駕移鎮河東,隨行將士及其家眷,應當如何安置?”
李全忠聞言,微微蹙眉,疑惑道:“寡人見晉陽城池開闊空曠,規模足有長安三分之一。便是本王帶來二十萬軍民,城中亦定然容得下,何愁無處安身?”
劉崇龜解釋道:“大王有所不知,晉陽城號稱天下第一雄鎮,不單憑險據守、城郭堅固,更在於城內戰備佈設之精妙。”
“誠如大王所見,晉陽城占地,方圓二十餘裡,常駐軍民卻不過十萬。隻因城內多建糧倉、廣挖地窖,常年囤糧不下五十萬石。一旦遭遇圍城,僅憑倉中積穀便可至少支撐半載以上。若是圍困日久,城中空地皆可屯田種粟植麥,便又能續守半年乃至一載無憂。”
這下,輪到李全忠震驚了。
倘若依劉崇龜所言,晉陽的城防之堅固、守備之完備,便是數十萬大軍壓境,也難以輕易攻破。
如此得天獨厚的優勢,若白白捨棄,實在是暴殄天物,太過可惜。
更何況,這本身就是一種戰略威懾。
況且,汾水穀地平原狹窄,可耕之地本就稀少,若將隨行眾人儘數拘於城中,隻會徒增物資消耗。
既然早晚都要推行屯田之策,不如索性讓眾人遷出城外,既省了城中供給,也能就近耕作。
念及此處,李全忠不再猶豫,沉聲吩咐:“我看東城以北、護城河內一帶,尚有不少閒置空地,且地勢平闊、土壤堅實,最是適宜築城。”
“傳寡人王令,待此番夏糧收割、夏種告畢,即刻徵調太原管內一十四縣百姓,於東城北側夯築一座衛城,便號為北城。再修高空甬道,連通晉陽東城,以固城防、通糧道。另於城東、城北堡寨密集之處,別立兩座屯城,專司營田、戍守之事。”
“這些時日,暫且先修築些堡寨。原晉陽城中的軍民,與我隨行而來的部眾,皆需按比例遷出城外安置。”
劉崇龜有些遲疑:“大王,徵發十四縣百姓服役之事是不是……”
李全忠擺了擺手,神情凝重:“眼下大戰將起,若讓他們留在原籍,反倒會遭兵禍波及,難以保全。”
隨即補充交代:“對了,除了徵發徭役之外,還要即刻派人散播訊息,就說鴉賊不日即將南下作亂。務必讓他們攜家眷、帶錢糧一併前來,如此方能安心築城、墾荒屯田,以無後顧之憂。”
劉崇龜躬身領命,旋而又道:“大王,臣有一事再稟。我太原近郊之地,大多已然開墾殆儘,少有荒田閒置。況且晉中平原本就耕地有限,如今晉陽城中陡然多了二十萬軍民,單憑屯田積累糧草,恐怕難以達到城中現有儲糧的規模,日後恐有糧草不繼之虞。”
李全忠瞥了劉崇龜一眼,眸底掠過一絲無奈,心道:“這傢夥怎麼有點軸啊!”
隨後,他不禁輕嘆一聲,語重心長地說道:“子長啊,咱們眼下要盤算的,不是如何囤積多少糧草,而是要想辦法將手中的財富儘數轉化為國力,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打垮李克用!”
“你且想想,李克用手中不過忻、代二州,統共才七縣之地,兩萬多人口罷了。而他麾下的鴉兒軍,卻有四五萬之眾。單憑忻、代兩處貧瘠荒僻之地,根本無力供養這麼多軍士。”
“如今我們丟了北三關,已然失了戰事主動權。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推行堅壁清野之策。那鴉賊自赴鎮忻、代以來,屢次率軍南寇劫掠,說白了就是軍中乏糧、難以為繼。我們正好藉此讓他搶無可搶、掠無可掠,這樣一來,既能瓦解鴉兒軍的銳氣,也能拖垮李克用的根底。。
“隻需僵持日久,他軍中必生內亂,到那時,我們再趁機出擊,定可一舉而破之。”
劉崇龜聽罷,連連頷首,旋即又麵露遲疑:“倘若施行堅壁清野,那晉陽城內外至少將匯聚六七十萬百姓,一旦遷延日久,隻怕生出饑荒之禍啊!”
李全忠淡然開口:“朔方葛從周、涇原楊宗實、興鳳楊晟、同州李元福,皆是寡人舊部。李全忠之名,在此幾人處,尚有幾分薄麵。前番寡人查閱府庫,發現尚有不少錢帛積貯。子長可速派得力人手,前往這幾鎮,再加上河中一帶,大肆購置糧草,以充儲備。”
李全忠望向北方,目光深邃:“現在啊,是看誰更能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