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李振拱手道。
“其一,鳳翔地處西陲,常遭戎狄侵擾,又飽受戰亂蹂躪,致使土地荒蕪、民力凋敝。雖蒙大王悉心治理,境況略有好轉,但元氣已損,實難為大王鴻圖長久之憑。”
“其二,大王一日屯兵於此,天子便一日不敢回鸞。大王縱有雄心,想要效法古人挾天子以令諸侯,恐也難以如願。更遑論,如今朝廷尚有數萬兵馬,三川、江淮、荊湖、中原等幾處藩鎮,依舊願意聽奉朝廷號令。如此一來,朝廷於大王手中非是助力,反而累贅。”
“其三,當今之關中,早已不復往昔氣象。黃沙漫野,河道淤塞,航運阻滯不暢,城邑破落衰敗,又遭黃賊肆虐,哪裡還是太宗年間那等沃野千裡、適於用武興業的寶地?大王縱是儘占關中,也難以據此逐鹿天下。”
“故此,大王意欲成就大事,就必須得要移鎮。”
李全忠又問:“興緒,假使如你所言,那我為何非得移鎮河東?”
李振聞言一笑:“大王,您麾下有部眾三十萬,可如今黃巢之亂已平,三川將不再向鳳翔輸送糧秣。以鳳翔之儲存,可供部眾遷徙能夠抵達者,無非河東、中原、荊襄、三川四地而已。中原、荊襄,皆非王業所在。”
“而三川,現在天子手中。倘若大王不讓開道路,天子便不得回鸞。天子不得回鸞,大王便占不得三川。更何況,縱使大王占有三川,日後亦難以拓展。向東,即便占據荊湖,也不過成就蜀漢之帝業。向北,則是關中,天子所在,群雄矚目,非是用武之地。”
“因此,河東便是上天賜予大王的鴻圖丕業!”
李全忠不禁有些憂愁:“興緒,你有所不知。前番梁田陂之戰時,我本欲除掉李克用,但卻未能如願,反倒因此與他徹底交惡。今若前往河東,勢必將與之沙陀兵正麵交戰。寡人雖然不懼,但代北諸胡畢竟在雁門一帶經營一年有餘。然我軍初至河東,不曉風土人文,更無民心歸附,即便最終得勝,也必然損失不小。”
李振輕一擺手:“大王,臣聽聞,李克用率領諸胡部落屯駐雁門,常年南下剽掠,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以大王如今的威名德望,隻需王纛一至河東,百姓必定望風歸附,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況且李克用與大同軍都防禦使赫連鐸素有仇怨,若大王能遣使聯合赫連鐸,南北夾擊,共討番賊。料想不過一年半載,便能將李克用逐出河東地界,儘收其地。”
李全忠聽後,滿意點了點頭。
這時,李振猛地一撩繡袍,雙膝跪地,神情激切難掩:“大王,昔年高祖、太宗皇帝,正是以河東雄疆肇開王緒,總齊諸侯,定鼎天下。而今大王又得朝廷冊封晉王,此絕非偶然!”
“何為晉?晉者,源出於唐。唐晉一體,唐即是晉、晉便是唐。今朝廷冊封大王為晉王,此乃天意,還請大王切勿遲疑,早定大計!”
言畢,俯身重重叩首,額頭幾乎觸碰到地麵,神色無比虔誠。
聞聽此言,敬翔也連聲附和:“大王,興緒兄所言極是,大王乃是太宗子孫、武宗後裔,今又得高祖龍興之地,足見天命所歸!”
旋而,話鋒一轉:“隻是,大王移鎮之前,當向朝廷手中討回諸道行營兵馬都統與天下兵馬都元帥之職。”
“大王乃是鳳子龍孫、天潢貴胄,這身份於大王而言,既是助力,亦是阻礙。漢世祖光武帝珠玉在前,天下群雄必不肯見大王輕易中興大唐。”
“可若能得到諸道行營兵馬都統之職,就擁有了統率天下藩鎮的權力。雖說未必能抵擋那些執意與大王為敵之人,但起碼能讓義武王處存、義成王鐸等唐室純臣心有顧忌,不敢輕易與大王為敵。”
“而有了天下兵馬都元帥之位,便有了墨敕之權。儘管墨敕所授乃是斜封官,卻可令麾下將士歸心,甚至可能讓易主之藩鎮主動來附。”
“今朝廷弄巧成拙,直接讓出三鎮,此正是大王長據權柄之天賜良機!”
李全忠點了點頭,又看向另外兩名新人。
左一位頭裹黃巾名叫楊師厚,右一位臉帶刀疤名叫牛禮。
這楊師厚,自不必提,大名鼎鼎!
朱溫麾下三大名將之一,後世許多人認為,楊師厚的軍事才能還要在葛從周之上。
而這牛禮……
李全忠是想破了腦袋也冇想出,殘唐五代有哪個名將叫牛禮的。
朱溫麾下倒是有員大將名叫牛存節,也不知是不是此人。
李全忠見牛禮無字,便賜給他表字存節。
此二人便是梁田陂之戰中,以一己之力挽回局勢兩員河陽軍騎將。
戰後,李從遜將二人尋來。
李全忠隻稍加拉攏,便順理成章地將兩人納入了麾下。
至於官職,更不必提,李全忠直接破格授予了兩人,正四品下的十六衛中郎將,與崔存、李唐賓之前的官位齊平。
李全忠麾下的將領大致分為五類。
第一類,出自神策軍,代表人物便是都虞候李從遜與都押衙李昭甫,這夥人忠心可嘉,但能力太差,幾乎都冇什麼獨當一麵的能力。
第二類,出自興平軍,代表人物楊晟,但也就隻有這麼一個能夠拿得出手的。
第三類,出自鳳翔軍,代表人物李元福,平心而論,李元福的能力也不是那麼夠用,他官位高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資格夠老。
第四類,出自黃巢軍,代表人物那可就太多了,葛從周、崔存、李唐賓、張氏三兄弟……,甚至就連朱溫麾下投來的那些大將,也都屬於這一係。
黃巢降將在李全忠麾下的占比至少得有八成。
不過,幸好他們自己分了派係。
基本上是以李全忠攻克同州為節點,之前投降葛從周、崔存、李唐賓、張氏三兄弟、郭言、劉康乂等人為一派,因為這些人都曾隸屬於黃巢大將尚讓的麾下,故而也可以稱為尚讓係。
而朱溫麾下的張存敬、氏叔琮、鄧季筠、胡真、謝瞳、王重師、徐琮等將,再加上孟楷部將李重允、趙璋部將丁會、偽齊華州刺史李祥,還有獻出長安的李讜,這些人自動便結成了另一派。
李重允、丁會、李祥、李讜倒還好說,倒是朱溫係與尚讓係這兩夥黃巢降將之間,鬨得很不愉快。
簡單來說,就是兩個字——軍功。
李全忠在平定黃巢之亂的過程中,尚讓係降將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葛從周光復長安,李唐賓指揮收尾梁田陂之戰,全都立下了赫赫戰功。
相比之下,朱溫係降將的戰績就很單薄。
由是,尚讓係對朱溫係能得到李全忠的破格賞賜,頗為不滿。
倒不是不滿李全忠,而是不滿朱溫係降將。
尤其是在權力上,張歸霸是親從都指揮使,鄧季筠是副指揮使,兩人之間勢同水火。
再這樣鬥下去,都不用外人挑撥,這幫傢夥自己都得鬨翻了天。
李全忠坐鎮中軍,他們自然都規規矩矩的,不敢造次。
但往後,李全忠不可能每戰都親自到前線指揮的。
因此,李全忠亟待在軍中樹立起第三個派係,以平衡雙方爭鬥的趨勢。
現如今,楊師厚、牛禮的出現,極大程度地彌補了李元福、李從遜、李昭甫等人能力不足的問題。
接下來,李全忠隻需要稍加暗示,李重允、丁會、李祥、李讜這些與朱溫係過往並不甚密的黃巢降將,便會主動向他靠攏,與朱溫係保持距離。
而尚讓係,隨著葛從周外鎮朔方,聲勢肯定也會受損。
如此一來,軍中諸將的鬥爭纔會逐漸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