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忠聽到動靜,尋聲望去,隻見鄭畋在其子鄭凝績的攙扶之下,緩步走進了白虎節堂。
“相公,您病體未愈,不知此來有何見教?”
鄭畋施了個叉手禮:“大王,最近住的可還習慣?”
李全忠還了一禮,開門見山道:“相公,您有何事不妨直說?”
鄭畋訕訕一笑:“既然如此,老夫便直說了!”
“大王,老夫知道您有匡扶社稷之誌,故此更當愛惜名聲纔是!”
“自打昨日神策行營入城之後,許多貴人便找到老夫,希望大王能夠看在同殿為臣的份上,高抬貴手,將他們……呃……遺失的貲財尋回一些!”
李全忠擺了擺手,麵色肅然道:“相公,此非是晚輩不給您老麵子。”
“這件事情,恕我無能為力。”
鄭畋剛要開口,就被李全忠再度擺手打斷。
“相公,以為這天下如何喪亂至此?”
鄭畋沉吟一聲,意有所指:“武人驕橫,藩鎮不臣。”
李全忠聞言頓了頓,綻開笑容:“相公所言一語中的。”
“然藩鎮割據之源頭乃是來自於安史之亂。”
“那安史之亂源自於何呢?”
“其罪在玄宗皇帝也!”
李全忠之言振聾發聵,驚得鄭凝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鄭畋也臉色驟變:“大王慎言!”
豈料,李全忠卻是毫不在意。
“我作為李氏子孫,尚不避諱。相公,大可不必如此!”
“若非是玄宗皇帝沉湎享樂,奸佞之臣逢君之惡大肆征斂,致使民怨沸騰,又豈會有安史之禍!”
“肅宗皇帝昏懦失策、代宗皇帝優柔寡斷、德宗皇帝剛愎無謀……”
鄭畋一拍桌子,奮然站起:“夠了!”
“不夠!”李全忠虎目圓瞪,高聲厲喝。
“皇帝無能,宦官擅政,朝廷黨爭,文官貪暴,武將跋扈,大唐……已經爛到根子裡麵了!”
鄭畋聞言,頹然跌坐。
李全忠說的這些他又何嘗不懂,隻是冇有能力改變罷了。
良久之後,長嘆一聲。
“大王,欲待如何?”
李全忠虎目直視,目光灼灼。
“唯行光武中興之舉,方可再造大唐社稷!”
鄭畋聽罷,怒氣止不住上湧,一頓手中柺杖。
“大王,就不怕我上奏朝廷?”
“朝廷?”李全忠不禁嗤笑一聲。“一個國都四陷、天子四逃的朝廷?”
“哈哈哈哈哈!”
大笑過後,旋即話鋒一轉。
“鄭相公出鎮鳳翔應有一年了吧,不知相公可曾收穫三軍將士之心?”
聽聞此話,鄭畋不禁麵色一慚。
若非是李元福鼎力相助,隻怕鄭畋早就被李昌言給驅逐了。
“我來此尚不足十日,入城更是不到三天!”
“可鳳翔將士卻唯我馬首是瞻!”
“為何?”
“恩威並施而已。”
“相公出身名門,以耕讀傳家。可將士們從軍就是為了錢財,光靠著仁義道德是填不飽肚子的。”
“再者,相公以詩文傳世,並不擅長於武事!”
“因此,不能得士卒之心。”
“而我恰恰相反。”
“京師百年財富,儘入我手,將士們擁戴於我,便可得銀錢,此為恩!”
“其次,某雖不才,卻有幾分蠻力,一月之內,大小四戰,無一敗績。將士們跟著我,便可得活命,這便是威!”
“這便是我入城三日,卻勝得相公出鎮一年的原因。”
鄭畋臉色煞是難看:“大王,又何必要羞辱老夫呢?”
李全忠微微頓首,以示歉意。
“相公,我並非是此意!”
“我隻想提醒相公,這世道已經變了!”
“如今我手握數萬雄兵,就算是朝廷也得讓我三分。”
“我想這些時日,貴人們的彈劾劄子應當已經呈到了陛下的案頭,可為何不見朝廷遣使來斥責我啊?”
“因為朝廷不敢!”
說到此處,李全忠神情有些激動。
旋即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
“相公,您是個聰明人。您說,我該為了這些屍位素餐的廢物,去得罪那些為我出生入死的將士們嗎?”
鄭畋慘然一笑:“大王說得對,的確是老夫犯蠢了。”
“竟還當這世道,是承平之時。”
“可大王啊,若是照你所說,這天下豈不是就冇有忠臣義士了?”
李全忠聞聽此言,不禁陷入沉思,良久之後,這才緩緩開口。
“忠臣自是有的。”
“隻是現如今,人心思亂,”
“忠臣也會變的。”
“高駢高令公,北征黨項,西討吐蕃,南定交趾,可謂是五十年來,我大唐第一名將了吧!”
“可年前,便是此人,縱放黃巢北上,以致釀成今日之禍!”
鄭畋聽後,徹底沉默了。
“相公啊,欲要再造大唐,便得如光武中興一般打遍天下,打到群雄俯首稱臣,打到人人敬服畏懼,打到人心不敢思亂為止!”
“屆時,相公這套仁義道德方能奏效,天下也才能長治久安!”
良久之後,鄭畋長嘆一聲,似是才從李全忠的話中掙脫出來。
“大王,老夫應當如何幫你?”
李全忠輕笑一聲。
“相公,不是已經幫過我了嗎?”
鄭畋聞言一愣。
“李從遜與我說了,他當日至興元,就隻有報捷的傳令兵,冇見到告狀的旗牌官!”
“這份恩情,晚輩銘記於心!”
鄭畋擺了擺手,輕笑一聲。
“老夫此生鮮有偏私,隻盼大王莫要讓我失望!”
李全忠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相公如欲助我,便請在安居府衙之內專心養病!”
“我能統兵作戰,但卻資歷不足,待各地節度使率軍抵達之後,未必肯聽我號令。”
“屆時,還得相公出麵纔是!”
鄭畋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白虎節堂。
臨門一腳時,傳來了一句:“便如大王所願!”
不久之後,鳳翔府衙貼出一張告示。
“京西諸道行營兵馬都統、鳳翔節度使鄭相公因身患風疾而不能處理軍政事務,特命神策行營都知兵馬使、京西諸道行營兵馬副都統、鳳翔行營兵馬都監、萬安王李全忠權攝鳳翔留後事,都指揮諸軍製置把裁。”
鳳翔諸軍聽後,全都高聲歡呼雀躍。
見此情形,之前那些找鄭畋廝鬨的勛貴,則全都灰溜溜地回了館驛。
“啟稟大王,鳳翔城中諸軍已經按照大王吩咐分批揀選完畢。”
“凡力能扛鼎、馳射貫劄者,選為玄甲軍,總計二千人!”
“凡善搏鬥、能奔襲者,編為神策行營,總計七千餘人!”
“剩餘老弱殘兵,則為鳳翔兵,總計一萬兩千多人!”
聽聞葛從周之言,李全忠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
旋即又向崔存詢問道:“城池修繕得如何,兵甲又整治得怎樣?”
“啟稟大王,城池俱已修繕完畢,滾木礌石也已準備妥當。武庫之中箭矢、軍械都極為充足,城內數千匠人還在日夜趕工。”
“好!”
李全忠讚嘆一聲,目光銳利,看向遠方。
“兒郎們,萬事俱備,是時候該讓那黃巢賊寇嚐嚐咱們的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