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年六月初八,早朝。
太極殿上,百官肅立。
李世民剛坐上龍椅,還沒來得及開口,禦史張文昌就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說。”
張文昌聲音洪亮,滿殿可聞:
“臣彈劾駙馬都尉程處川,私藏妖物,蠱惑人心,收買百姓,圖謀不軌!”
殿裡一陣騷動。
程處川站在人群中,愣了一下。
私藏妖物?圖謀不軌?
他笑了。
李世民皺眉。
“說清楚。”
張文昌指著程處川。
“此人去年從胡商手中得海外妖物,名為土豆。既不報朝廷,又不獻陛下,偷偷在皇莊試種。直到今年旱災,才假惺惺拿出來,說是救災。”
他冷笑一聲。
“陛下,他若真為國為民,為何不早獻?非要等到災民遍地、人心惶惶之時纔拿出來?這不是救災,是邀功!是收買人心!”
又一人站出,是給事中李茂。
“臣附議!城外六萬災民,隻知程駙馬發粥、程駙馬蓋棚、程駙馬修渠,不知陛下之恩。此等行徑,與當年王莽何異?”
這話一出,殿裡徹底安靜了。
王莽。
那可是篡漢的逆賊。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第三個站出來的是戶部郎中鄭溫,滎陽鄭氏的嫡係。
“陛下,臣還有一事要奏。程處川所獻土豆,史書無載,來歷不明。萬一此物有毒,萬一災民吃了出事,萬一此物種不活、存不久,誰人擔責?他以妖物充軍糧,以民命為兒戲,此乃動搖國本之罪!”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程處川說得跟亂臣賊子似的。
殿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程處川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玩味。
他看向站在殿側的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麵無表情,但嘴角微微翹著。
他又看向盧承慶、鄭元壽、王珪。
三人站在人群中,低著頭,沒看他。
但他們的手,都微微攥著。
程處川懂了。
這是世家最後的掙紮。
而且這一次,他們學聰明瞭。
不提糧價,不提生意,隻提“人心”和“聖意”。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程處川。
“程處川,你有何話說?”
程處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出佇列。
“陛下,臣有話說。”
李世民點點頭。
“說。”
程處川轉身,看著張文昌。
“張禦史,你方纔說我私藏妖物。那臣問你——去年我從胡商手裡得了幾顆種子,種在皇莊裡。這東西能不能活,能不能長,能不能吃,我都不知道。你讓我拿什麼獻給陛下?拿幾顆種子?還是拿一畝地?”
張文昌愣住了。
程處川又看向李茂。
“李給事中,你說城外災民隻知我,不知陛下。那臣問你——粥棚上掛的牌子,寫的是誰的名號?”
李茂張了張嘴。
程處川替他回答。
“寫的是‘朝廷賑災’四個大字。太子殿下親自去發的第一碗粥,站的是一塊石頭上說的‘你們的命朝廷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災民知道不知道那是朝廷的糧?知道。他們天天喊的是‘陛下萬歲’,不是‘程駙馬萬歲’。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城外問。”
李茂說不出話了。
程處川又看向鄭溫。
“鄭郎中,你說土豆來歷不明。那臣問你——城外六萬災民,吃了半個月土豆,死了一個沒有?”
鄭溫臉色鐵青。
程處川替他說。
“沒有。一個都沒有。我讓人記過,連拉肚子的都不到十個。比吃你們囤的那些陳糧,安全得多。”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鄭郎中,你說此物有毒。證據呢?你吃過嗎?你試過嗎?你憑什麼說它有毒?”
鄭溫被問得啞口無言。
程處川轉過身,對著李世民。
“陛下,臣去年試種土豆,是因為臣偶然從胡商手裡換了幾顆種子。臣不知道這東西能長多少,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當糧,不知道這東西會不會害人。臣不敢獻,是因為臣自己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他頓了頓。
“今年旱災來了,臣才知道這東西能救命。臣不是藏著,是等它長出來、收下來、試過了,纔敢拿出來。”
殿裡安靜了一瞬。
盧承慶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臣有話要說。”
李世民看著他。
“說。”
盧承慶走到殿中,看著程處川。
“程駙馬說得對,你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正因為你不知道,才更可疑。”
他轉身對著李世民。
“陛下,此物來自海外,史書無載,見所未見。程處川隻試種了一年,就說畝產千斤,比粟米高十倍。這話,誰信?”
他頓了頓。
“萬一明年這東西種不活呢?萬一存不住呢?萬一隻是一年僥倖呢?陛下若現在下令推廣,萬一出了差錯,民怨沸騰,誰擔這個責?”
殿裡又是一陣議論。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不是質疑程處川,是質疑“未知之物”本身。
李世民的眼神,也微微動了。
程處川看著盧承慶。
這老狐狸,確實有兩下子。
他忽然笑了。
“盧大人問得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雙手呈上。
“陛下,這是臣這一年記的賬。什麼時候種的,什麼時候澆的水,什麼時候收的,收了多少錢,全在上麵。”
李世民接過賬冊,翻了幾頁。
程處川繼續說:
“臣不僅記了怎麼種,還記了怎麼存。陰涼地兒能存半年,曬乾了能存一年。這東西,臣試過。”
他頓了頓。
“盧大人說得對,萬一明年種不活呢?萬一存不住呢?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城外六萬災民,靠這東西活了兩個月。臣的皇莊裡,還存著夠他們吃一個月的糧。”
他轉過身,看著盧承慶。
“盧大人,你們盧家的糧倉裡,還有多少糧?那些糧,能存多久?萬一明年的收成也不好,你們的糧夠吃幾個月?”
盧承慶的臉色變了。
程處川沒等他回答,繼續說:
“臣不知道明年會怎麼樣。但臣知道,今年這些人,不能死。”
他對著李世民躬身。
“陛下,臣獻土豆,不是為了邀功。臣隻是想,讓那些不該死的人,活著。”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李承乾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父皇,兒臣有話要說。”
李世民看著他。
“說。”
李承乾走到殿中,站在程處川旁邊。
“兒臣從去年冬天開始,跟著程處川在皇莊種土豆。鋤地、施肥、澆水、收成,兒臣都乾過。”
他看著那些禦史。
“張文昌說程處川私藏妖物。那父皇問問他,兒臣算不算同謀?兒臣是太子,兒臣也知道土豆這東西,兒臣也幫著種了。兒臣是不是也在圖謀不軌?”
張文昌愣住了。
李承乾又看向李茂。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