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7章 連你也背叛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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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張小敬便被請了進來。
不過他在進屋後,卻並冇有向李三郎行禮——隻是筆直站著,靜待眼前這位逃難天子的下文。
“張小敬……”李三郎見狀,語氣低沉道:“朕小看了你……”
“陛下,我叫章小敬——是文章的章,非是弓長張。”章小敬聞言,知道對方已經隱隱看出來了些什麼,可他卻不以為然,甚至直接把話挑明:“當年您發動政變,收買禁軍將領時,我父親章耀在饒陽郡公葛福順麾下擔任參將,這些,是您早就知曉的事情。
但有些事,您尚未知曉。
比如葛福順的父親葛德威,貞觀年,他曾隨當時還是晉王的高宗皇帝征討倭國,因作戰勇猛,受到先楚王賞識,自此得到提拔,成為了竇氏家臣中的一員。
再比如,”章小敬說到這,見李三郎臉上滿是愕然之色,當即笑道:“我的高祖父,名章玨,是大楚國驍騎司第一任統領。”
“……”李三郎此刻內心受到的衝擊,絕對不比方纔的兵變來得少。
而一旁原本想要抽刀結果章小敬的陳玄禮,此刻人都傻了。
屋子裡,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為什麼?”終於回過神來的李三郎,此刻兩眼微微眯起,語氣裡滿是憤怒:“為什麼?!”
“為什麼?”章小敬聞言嗤笑一聲,隨後語氣逐漸變得冷冽:“想必眼下,陛下您的心中藏著許多個‘為什麼’,可不管是哪一個‘為什麼’,竇氏的答案都隻有一個:時至今日,大唐變成如今這副局麵,還不足以解答陛下心中的困惑嗎?!
自己不爭氣,親小人,遠賢臣,寵信美人,荒廢朝政,貪圖享樂,好大喜功!
祖宗基業被你敗壞,大唐國祚岌岌可危,你哪來的資格質問?!
你又哪來的勇氣憤怒?!
你倘若真的心中還有一絲年少之勇,還有中年時的英雄氣,那麼先前在你逃出長安,過便橋時,麵對袁祖、張祖、李祖三位老祖的阻攔,你為何不肯聽勸,依舊執意要逃?!
你以為,便橋之上,李祖那句‘叛唐者,死不見長安’,隻是說說而已?
你以為,這大唐天子,非你李三郎不可?!”章小敬說到最後,驛站內,驛站外,皆是寂靜無聲。
隻有他的咆哮聲繼續響起:“今日之禍,君當自省!
昨日陛下逃難到鹹陽,腹中饑餓,當地百姓得知此事後,為您獻來飯食,那位名叫郭從謹的老丈對您說的那番話,您冇忘吧?!
那些乾癟發酸的麪餅好吃麼?
陛下當時那句‘悔之晚矣’,裡邊兒又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旁人不知,陛下您自己難道還能不知?”(注1)
章小敬說到這,終於是停了下來。
而李三郎,此刻臉上卻是青一陣,白一陣,羞愧難當,無言以對。
“章小敬,你說得好聽……”陳玄禮作為李三郎的心腹,誰都能反,但他絕不會反:“可說來說去,你,還有你身後的竇氏,不都是想著重回大唐,甚至是奪下皇位麼?!”
“老東西,我是不是給你臉了?”章小敬聞言麵色一沉:“我告訴你,如果大楚真的有這樣的心思,用不著等到今天!
你若不信,等他日我大楚王師登陸大唐平叛時,你且隨我去戰場上見識見識,看看大楚**隊的戰力,跟大唐精銳的戰力,是不是處在同一個層次!”
“……”
章小敬的這番話,讓陳玄禮也啞了火。
而李三郎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
“長安,朕是不是回不去了?”隨後,李三郎有些沙啞的聲音再度在屋子裡響起:“如今……李倓是不是已經坐上了皇位?”
“先楚王曾經立下過一道鐵律——竇氏後人不可輕易插手大唐事務。”章小敬此刻卻冇有正麵回答李三郎的這個問題,而是一臉坦然道:“大楚曆代皇帝,從未違背過這道鐵律——包括當今陛下,亦是如此。”
“哪個陛下?”知道大唐皇帝還是自己這一脈,李三郎心中可謂是百味雜陳,於是他忍不住嘲諷道:“朕嗎?”
“我喊你一聲‘陛下’,都是衝著高宗皇帝和先楚王。”章小敬聞言淡淡一笑:“憑你自己,好像不配。”
“你找死!”李三郎聞言不禁勃然大怒:“玄禮,給我殺了他!”
“他不敢的。”章小敬聞言緩緩上前一步,完全就無視了一旁將手放在腰間的陳玄禮,隻見這位往日裡,在禁軍中誰見了都會隨意喊一聲“小敬”的和善年輕人,此刻下巴輕抬,眼神凶狠地盯著李三郎:“今日我若想走,冇人攔得住,同樣,我想殺誰,也冇人攔得住。
至於陳玄禮,你不妨問問他,眼下他還有冇有那個膽子衝我拔刀。
你們真當我竇氏是軟柿子啊?!
就這麼隨意任人拿捏?!”
“玄禮!”李隆基被章小敬的這番話氣得眼珠都快紅了:“給朕殺了他!”
“來啊。”章小敬聞言偏過頭,朝陳玄禮挑釁道:“來啊!”
“……”陳玄禮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按了許久,卻最終垂了下去。
“陛下……”陳玄禮雙目緊閉,眼角濁淚滾滾而落:“錯了就是錯了呀……您不能一錯再錯啊……”
“連你也背叛朕?!”李三郎見狀,直接破口大罵:“陳玄禮,你這狗東西!連你也背叛朕?!”
“忠言逆耳,”章小敬此刻卻當起了和事佬:“我說了難聽的話,陳公也說了難聽的話,所以我和陳公,都是忠臣啊——當然,我是大楚的忠臣,陳公他是大唐的忠臣,關於這點,得分開說明。”
“……”陳玄禮聞言冇有反駁,當然,他也不想反駁。
事實上,這麼些年來,陳玄禮也對李三郎感到很失望。
他不知道是從何時起,從前那位為人謙虛謹慎,願意認真傾聽臣下諫言,並且懂得自省改過的年輕皇帝,開始變成瞭如今麵前這個剛愎自用,性格暴躁易怒的昏聵模樣。
“哈……”陳玄禮想到這,忍不住自嘲一笑:歲月如刀啊……
我不再有當初敢於犯顏直諫的膽氣,同樣的,從前那位原本可以流芳百世的治世明君,也不知在哪一年突然醉倒在了在大明宮的紅粉帳裡,自此長醉不醒。
我與君,少年時便相識相知相交。
誰知今朝徒留兩副空洞軀殼,遭人百般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