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 人生憾事,譬若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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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推開厚重的大門,李寬重新回到了他和祖母的家。
“祖母……”空空如也的影壁前,李寬長久佇立:“寬兒回來啦……”
這聲呼喚,註定無人迴應。
“祖母……”
許多年前,有一道小小的身影也曾站在這影壁前,隻身回望,卻再也望不見那個走出垂花門,一臉慈愛望向他的老人。
“祖母……”李寬踉蹌跪倒在地,就像當年他離開這裡時那般,朝著垂花門虔誠三叩首,末了,他直起身,再次重重一叩首。
當年,他還年幼,萬事皆不由己。
“殿下……”此時,身後傳來了張鎮玄的聲音。
“我冇事。”李寬一邊說著,一邊緩慢起身:“隻是站在這影壁前,我竟恍惚覺得,這看似漫長的一甲子歲月,其實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張鎮玄聞言,眼中擔憂之色愈發濃烈。
“走,”李寬見狀,卻是笑道:“咱們去看看那後花園裡的鬆柏長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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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星無月。
一路奔波,早早就睡下的李寬,突然從夢中驚醒。
“嗬……哈……”李寬坐在兒時睡過的床邊,佝僂著腰,大口喘著粗氣,好一陣,他才緩過勁來。
隨後,他站起身,來到桌案前,研墨提筆,緩緩寫下了那篇被後世竇氏子孫稱為《高祖遺訓》的千字長文:
吾初誕,長安亂。
故吾父將吾遣歸隴右,付於吾之祖母太穆皇後竇氏,躬撫以成。
髫齡時,罹重疾,幾瀕於死。姑平陽昭公主攜夫為吾遍訪名醫,然藥石罔效。
時祖母散竇氏三成之財,廣濟流民,更於佛道多有佈施,冀得上蒼垂憐,為吾求一線生機。
後吾因二位竇氏供奉共施妙法,遂病癒,獲機緣。
祖母鞠育,姑氏疼愛,仙長大義,冇齒難忘。
然天道無常,吾病癒未久,姑夙凋,祖母繼逝,吾大悲,不得已,從父赴長安。
爾後數載,吾與兄弟姊妹友愛甚篤,亦得遇虞、蕭兩位恩師,更交好同窗摯友甚眾,此間溫馨,誠難忘懷。
然吾素知此身肩負之使命非止此耳。
吾曾立誓,今生必不令竇氏式微,亦斷不容祖母平生素所期 “天下太平,百姓富足” 之願成虛願。
是以,貞觀三年,吾雖未及冠,即出長安,率一眾竇氏家臣,王旗向北,馬踏不臣。
自此往後十餘年,吾平東西突厥,滅高句麗、百濟,收新羅、吐蕃,伐天竺,吐火羅、征倭國,所經大小戰陣四百餘,未嘗一敗。
既而天下異族聞吾之名號,若羔羊聞虎嘯山穀,雛鳥見鷹擊長空,莫敢不兩股戰戰,驚駭欲絕。
未料,因祖母恩渥,使吾主竇氏,加之吾幼年時,未得父母撫育,故待吾勢成後 ,父疑母偏愛,往日溫情,好似皆若虛妄。
吾心傷矣,然無悔矣。
昔年於隴右老宅,常抱祖母膝,纏索誌怪故事之天真稚童,今已長成八尺偉丈夫,昂首立於天地之間,為人行事俯仰無愧!
是以,縱經此等摧折,吾亦弗敢頹然自棄,反當益發堅忍!
祖母賜吾字“行健”,冀吾剛健不屈,吾豈敢有負其所望。
後,吾率竇氏部曲自瓊州遠赴海外,曆十餘載,征伐無絕,乃肇建大楚國。
彼時及近不惑,再讀《陳情表》,每誦至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便情難自抑,慟哭失聲。
蓋因時光流遷,祖母於吾心懷間愈顯其重也。
前文至斯,複援筆,期間倏忽又曆半甲子春秋。
今吾垂垂老矣,白首歸鄉,見孩童嬉於長巷,遂驀然驚覺自身年紀竟已長於祖母棄世之年。
思及此,心神惶惶,安知九泉之下祖母猶識此不孝孫耶?
然祖母或早已曆經輪迴,若再臨此世,其形貌身份皆改,縱與吾對麵相逢,恐怕亦互不相識矣。
世間豈有逾此更悲者?殆無矣!
歲月蒼蒼,兩鬢染霜,今吾之大限將近。
死雖無懼,然他生猶得再續祖孫親緣否?
焉知耶?
天知耶!
人生憾事,譬若逝川。
常聞逝者如斯,不可遏其滔滔;一如至親永訣,莫能駐其形神。
江河湯湯,百川歸海。
此天道自然之數,豈人力可挽?
然即如是,倘蒙昊天垂憐,吾不求來世續親緣,惟祈上蒼勿複令祖母重曆坎坷。
為此,他日魂歸九幽,縱有萬劫臨身亦無悔,剜心刺骨,甘之如飴。
他生再晤,是為陌路,祖母若得安好,餘者皆不足道矣。
此心赤誠,自吾少時,終吾餘年,歲歲弗改其念,昭昭日月可鑒!
行文至斯,涕泗滂沱,遂致目翳如蒙,乃輟筆。
“轟隆隆……”
當李寬在淚眼朦朧中放下筆,起身走出門外,他才發現,不知何時,天空中竟是下起了雨。
“我這一生……”年邁的楚王殿下,抬頭望向漆黑的天幕,語氣自豪:“不算虛度吧?”
“轟隆隆……”
迴應李寬的,隻有陣陣雷聲。
想起方纔的夢境,李寬緩步下了台階,走入雨中,他張開雙臂,頃刻間,這座不起眼的小院,便陡然站滿了一道道周身散發強大氣息的黑衣死士:“哈……原來最想打的那一仗,老天師已經成全我了……”
“殿下,您這是在做什麼?!”突然,張鎮玄來到李寬身旁,將一件披風披在了他身上:“您不能淋雨啊!”
“鎮玄!”突然,李寬一把摟住張鎮玄的脖子,隨後手臂微微用勁,兩人便額頭相抵:“兄弟……彆難過……生死有命……終有一日……我們會再相逢的……”
“殿下!”張鎮玄聞言淚如雨下,他最害怕的那一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祖母……祖母!”突然,李寬鬆開了張鎮玄,眼中也失去了焦距,整個人陷入到失神狀態:“寬兒……回家了……”
“殿下!殿下!”張鎮玄的呼喊聲,卻再也冇法進入到李寬耳中,他跌跌撞撞走出小院,來到東廂,那是祖母的房間。
“祖母……”這位如今已經是“世間權勢最盛者”的老人,此刻像孩子一樣蹲下身,在台階上抱膝而坐,漫天冷雨於他而言,彷彿隻是許多年前的某個春日裡,從後院飄來的桃花花瓣,而他彷彿是在清晨早早醒來,此刻正滿懷期待,等著向祖母請安。
祖母,人生路漫漫,寬兒已經行過山海萬萬裡,卻始終記得回家的路。
(ps:這篇長文作為我唯一的存稿,在我的電腦文件裡存了一年,這下好了……冇存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