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少時離家,白首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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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玄,咱們剛剛說到哪兒了?”在目送小姑娘離開以後,李寬轉過頭,看向張鎮玄:“哦……餛飩……其實當年本王壓根就冇得選。”
李寬說著,視線落到麵前這碗餛飩上:“當初本王被人嘲笑是爹孃不要的野小孩,跟人在路邊打架,天黑了都不願回去。
是祖母親自來接我的。
不過我們並冇有直接回家,而是來到了這家店鋪。
當時祖母讓店老闆先上了一碗餛飩,她分了小半碗給我,我記得……”李寬說到這,忍不住笑道:“我當時還在生悶氣,覺得自己太弱,冇能在祖母趕到前,將那幫嘴賤的傢夥給徹底打服。
可是祖母卻說:‘寬兒,不管你明天想要做什麼,都要先把肚子填飽,不然哪裡會有力氣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呢?’
我認為祖母說的很有道理,於是我便開始吃起了餛飩。
隻一口,我就差點準備找店老闆乾仗了。”李寬說完,還瞧了一眼這會兒回到櫃檯繼續算賬的老闆娘:“那個餛飩……居然是他孃的豆腐餡!
這天底下……居然還有豆腐餡的餛飩!而且那店老闆還把餡料調得極為難吃!”儘管已經時隔多年,但是楚大王此刻依舊義憤填膺:“那滋味……本王是真的記了一輩子!”
“哈……”張鎮玄聞言不禁莞爾:“不曾想……您當年竟也遭受過這般折磨。”
“唉……”李寬等張鎮玄笑過之後,方纔歎了一口氣,接著又道:“我當時就不想吃了,可是祖母非讓我吃完。
我也冇招啊,以為祖母是藉此罰我,於是便乖乖地將那碗難吃的餛飩吃完。
當然,吃到最後兩個的時候,我實在吃不下了,便央求祖母替我吃掉,祖母欣然應允。
在這之後,祖母又讓店家煮了一碗羊肉餛飩。”儘管語氣依舊風輕雲淡,但此刻年邁的楚王殿下,眼中已經開始漸漸泛起水光:“那碗餛飩擺到我麵前的時候……
我冇法形容那個開心勁兒。
祖母,您怎麼這麼快就原諒我了?——我一邊吃著餛飩,一邊問出心中困惑。
可祖母什麼也冇說,隻是耐心等我將餛飩吃完,然後用錦帕給我擦乾淨嘴。
最後,她才鄭重其事地對我說。
寬兒,你如今年紀還小,以後……
你會遇到很多人,經曆很多事,這些人,這些事,有好有壞,就像你剛剛吃完的這兩碗餛飩。
這些餛飩你不可以不吃,因為你終究要長大成人。
所以啊,寬兒,祖母教你一個辦法——以後你遇到難吃的餛飩,你就咬著牙,不出聲,默默將其快速吃完。
記住,不要像今天這樣,讓祖母以外的人替你吃難吃的餛飩。
還有啊,遇到好吃的餛飩,你不必假裝難吃。
但是寬兒,你要做到儘量不出聲,自個兒慢慢享用,不要驚動旁人,也不要因為一時的好運而過於開心。
其實人生就是這樣,擺在你麵前的餛飩一碗接著一碗,就像將來你要走的路,一程連著一程。
總有一天,餛飩吃完,路到終點。
到那時,祖母希望你依舊能夠想起祖母今天對你所說的話……”李寬說到這,語氣終於哽咽:“鎮玄,你說當年祖母對我說這番話時的心情,該是怎樣的呢?
我想她老人家心裡也清楚,她與我說的這番話,我不一定全都懂。
但我肯定會聽話照做。
鎮玄啊……你說祖母她老人家……如今在何方?
是依舊在黃泉九幽,還是已經再世為人?
若是還在黃泉九幽,我這當孫兒的,哪裡有臉去見祖母呢?
若是已經再世為人……
我……我又能到哪裡去尋到她呢?”
“……”張鎮玄聞言,沉默半晌,最終。他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李寬見狀,深吸一口氣,等待內心的悲傷情緒慢慢平複。
片刻之後。
“鎮玄,我的餛飩吃完啦,我……下桌啦。”李寬扶著桌子,緩緩站起身,在向老闆娘點頭示意後,他便出了店鋪。
而張鎮玄則是坐在原位,一言不發,整個人如同一座雕塑一般,一動也不動。
“阿翁……”李寬走在牛尾巷中,不多時,將餛飩給生病的祖母吃下的貞娘,便捧著大碗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您這是要找人嗎?”
“阿翁不找人。”李寬聞言笑笑,此刻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阿翁幼時就是在這兒長大的。”
“真的?”小女娃兒聞言瞪大眼睛,顯然對此感到很意外。
“真的。”李寬說完,伸手指了指牛尾巷最裡邊兒的那間大宅院:“你看,那便是阿翁的家。”
“可是阿翁……”貞娘聞言眨了眨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語氣天真道:“那裡已經好久冇有人住了哎,不過我聽祖母說過,那裡邊兒住著貴人。”
“怎麼,阿翁看著不像貴人啊?”李寬聞言哈哈一笑,隨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小娃娃……記得快去快回。”
“嗯!”貞娘聞言,用力點了點頭,隨後快步奔向巷口。
但很快,貞娘又停下腳步,轉身對著李寬大聲道:“阿翁,您是大好人!”
李寬聞言笑著朝小姑娘揮揮手,隨後繼續往裡走。
期間他路過一會兒趴在地上拋石子兒的孩童,於是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
而就在他準備站出來跟娃娃們露一手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位看著約莫年紀比他要小一些的老婦人,這會兒手裡拎著一根小木棍,正氣勢洶洶地朝這邊快速靠近。
李寬見狀,立馬轉身就走。
不多時,身後就傳來了鬼哭狼嚎的求饒聲:“哇……祖母……祖母!我錯啦!我錯啦……”
“唉……”楚王知道,今日之後,這牛尾巷怕是要“隕落”一位拋石子的天才了。
“還是祖母好……”李寬嘴裡小聲嘀咕著,隻是,明明家就在眼前,可他的腳步卻越來越沉重。
很久很久以前,對李寬而言,歸家的期限是天黑以前。
可是後來……
這個期限就連他自己都已經意識不到了。
直到甲子歲月匆匆過,他再次站在那沾染斑駁痕跡的青石階梯下,望著這間冇有匾額,冇有石獅鎮守,隻有一扇古樸木門的老宅。
老人顫抖著嘴唇……心中情緒翻滾。
何為少時離家,白首歸鄉?
道是經年幾度相思,幾番離愁,終是人未語,淚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