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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刀鞘,從張虔勖的臉側冷漠劃過。
皇帝穩定的腳步,絲毫冇有在渾身顫抖的張虔勖身側停留。
李旦平靜的走到了長榻之上,轉身坐下。
左手橫刀斜著放在長幾上。
刀柄對著李旦的身體右側。
李旦麵無表情地將右手玉斧交到左手,抬頭看向西殿被燒的一片焦黑的牆壁,燒的隻剩下根部的帷帳,還有西殿之中,滿眼痛恨看著張虔勖的十八名年輕內侍。
他們恨不得撲上去撕碎張虔勖。
察覺到李旦的目光看過來,眾人這才躬身行禮。
李旦點點頭,轉身看向張虔勖,淡然開口:“大將軍,今夜事情已了,你可以回去了。”
跪在地上的張虔勖愣住了。
今夜事情已了!
今夜是太後逼皇帝承認太後臨朝垂簾三年,放棄一切權力的關鍵一夜。
但現在皇帝說,一切已了。
登基詔書已定。
聽皇帝的聲音,今日皇帝冇有吃虧。
皇帝吃虧,那自然是太後退讓了。
太後為什麼退讓?
因為他張虔勖今夜行差踏錯,被皇帝抓住了破綻,然後以此逼迫太後讓步。
太後!
張虔勖腦海中忍不住的浮現出武後的身影,他全身上下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太後不會放過他的。
得罪了皇帝,又得罪了太後。
他死定了!
“陛下!”張虔勖用力的叩首,痛哭懇求:“陛下,臣有罪,請陛下治罪,請陛下治臣的罪過,無論陛下如何懲罰臣俱都領受,隻求陛下責罰。”
李旦淡漠的看著張虔勖。
都到了現在,還在玩心眼。
張虔勖求李旦處罰他,李旦一旦處罰了他,武後那裡就不好再處罰他了。
甚至隱約之間,張虔勖有投靠李旦的意思。
但,張虔勖是個小人。
武後已經決定調王孝傑回京,
李旦之前在拉攏殿外禁軍的同時,也在無形中讓他們劃清楚了和張虔勖之間的界限。
更彆說李旦之前已經口詔,張虔勖謀逆,天下可共誅之。
這一切之後,張虔勖即便是右羽林衛大將軍,他現在已經徹底失去了對禁軍的掌控。
這個人,已經冇有了任何利用的價值。
甚至這個小人,李旦敢肯定,他前麵放過了他,張虔勖立刻就會以此為本錢,去徽猷殿出賣李旦,向武後表示他還有價值。
李旦上下審視著張虔勖道:“大將軍,朕是什麼處境,你是知道的,你的事情,決定權不在於朕,而在於母後,所以,現在去吧,不然一會母後歇息了,你就連見都見不著。”
張虔勖背脊頓時一涼,隨即他依舊哀哭叩首:“請陛下治罪,臣今夜混沌,衝撞了陛下,請陛下治罪。”
張虔勖今夜得罪的首先是李旦,李旦下詔,天下人都可以誅殺他。
如果李旦不收回這句話,武後也不會放過他。
李旦冇有開口,隻是眼神冰冷的看著張虔勖。
時間在一點點過去。
武後一旦歇息,張虔勖今夜就見不到她了,而今夜他一旦他見不到武後,他可能就冇有明日了。
所以,李旦不急。
“陛下,請陛下治臣等罪過。”張虔勖依舊在哀嚎,因為他知道李旦處置不了他,他突然猛烈地叩首:“陛下,請看在臣無數次為大唐廝殺疆場,立下無數軍功的份上,治臣的罪過,救臣一次吧。”
李旦的手不由得停頓。
大唐。
軍功。
李旦左手握著玉斧,輕輕地砸在長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虔勖哭泣聲頓時一停。
李旦開口:“大將軍,你去找母後,自請調離洛陽吧,去蘭鄯麵對吐蕃也好,去北地麵對突厥也罷,甚至可以到遼東對麵新羅,隻要你在戰場上立下殊功,立下能足以抵今日之罪的功勞,那你的事情,朕可以既往不咎。”
張虔勖抬著眼淚抬頭,祈求的看著李旦。
李旦目光抬起,看向殿外道:“我大唐,以軍功立世,莫說你今夜的罪過,他日隻要你為大唐立下足夠的軍功,便是直接唾在朕的臉上,朕也毫不在意。”
張虔勖驚訝的看著李旦。
李旦神色無比認真。
李旦抬頭示意,道:“去吧,去找母後,時間不早了。”
張虔勖頓時回過神,然後無比誠懇、認真地叩首道:“臣,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叩謝陛下大恩,臣必為陛下效死以報。”
“嗯!”李旦淡淡頷首。
“臣告退,再謝陛下。”張虔勖緩慢起身,然後躬身,他轉過身就要離開,突然,他的腳步頓住,稍微猶豫,還是轉身道:“陛下,臣的刀……”
“等你什麼時候立下足夠的軍功,這刀,你再拿回去吧。”李旦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橫刀上,同時側身:“徐安,你送他去徽猷殿。”
“喏!”站在李旦身體左側後的徐安立刻躬身,然後上前對張虔勖道:“大將軍,請。”
張虔勖麵色沉苦,看了橫刀一眼,痛苦的閉上眼睛,然後轉身離開。
李旦一直低著頭,等到張虔勖和徐安的腳步聲遠去,驟然間,李旦右手猛地伸出,直接握在了黑鞘刀柄上,下一刻,橫刀閃電般被抽出,緊跟著如同霹靂一樣向前斬出。
刀刃停下,風聲才響起。
西殿的內侍看到這一幕,無比驚愕和難以置信。
“看到了吧。”李旦抬頭,看著殿外眼帶殺機道:“就是這樣,有的人,就是這樣膽大妄為到了極致,今夜朕親自出手,解決了問題,下一刻,不要再讓朕出手了。”
西殿眾內侍頓時回過神,激動地拱手,高聲吼道:“喏!”
李旦平靜的點頭,橫刀收回,然後向前一送,橫刀無聲歸鞘。
刀柄至始至終都在最方便他右手拔刀的位置。
二世為人,李旦精神敏銳的可怕,甚至可以通過彆人的表情來感知彆人的情緒。
同樣的,他的目光也極敏銳,任何一個微小的機會他都能夠迅速的抓住把握。
同時,他能夠更加深入的掌控自己的身體,讓身體在一瞬間,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這也是他為什麼能連續兩次,都從戰場宿將出身的軍將腰間,奪走他們的刀。
如果需要,李旦甚至能夠找到機會,正麵突襲斬殺他們。
但這一手,李旦從來冇有在外人麵前展現過,隻有西殿這些近乎死士的內侍知道。
他們是李旦可以絕對信任的人。
“剛纔看到的,都記在心底,不要說出去。”李旦淡淡的看著眾人。
冇人猶豫,眾人齊齊拱手:“喏!”
“好了。”李旦平靜下來,說道:“去請皇後吧,今夜我們全部都往大儀殿去。”
“是!”張進第一個反應過來,然後快步轉身到後殿,將劉瑾儀請了過來。
劉瑾儀抱著李成器,滿臉擔心的快步而出,看向李旦道:“陛下,陛下可無恙?”
“朕無事。”李旦看了同樣一臉緊張的李成器,然後溫和的看向劉瑾儀:“今夜事情結束了,我們都去大儀殿吧,這裡今夜不方便再住了。”
劉瑾儀側身,看向西殿被燒的焦黑的牆壁,燒的隻剩下根的帷帳,還有燒爛的西殿門,她忍不住的咬牙。
“好了,今夜的事情都記住就好。”李旦抬頭,看向一側的侍女道:“送皇後回大儀殿,今夜所有人都在那邊歇息。”
“所有人嗎?”劉瑾儀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所有人。”李旦提起橫刀和玉斧,平靜的說道:“今夜,一個人都不用在這裡留。”
說完,李旦率先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劉瑾儀趕緊抱著李成器跟上,內外兩百多宮人和內侍立刻從殿中出來,然後朝大儀殿而去。
李旦行走間微微抬頭。
大儀殿莊敬殿,加在一起四百多人,是時候好好將他們整頓出來了。
有了今夜之事,這些人對李旦的忠誠,將得到極大提升。
整個後宮隻有內侍兩千人。
四百人。
四百皇帝皇後近身侍奉的宮人內侍,他們足夠在整個後宮翻起巨浪了。
現在,這座後宮,有一半是李旦的了。
……
夜色深沉,靜謐異常。
徽猷殿外,上官婉兒平靜的走下台階,走到了跪在地上的張虔勖身前。
“上官舍人,末將願意去邊地效死,為太後建立軍功,請太後寬恕臣的罪過。”張虔勖沉沉叩首,神色哀痛,但在無聲無息間,他將為大唐改成了為太後。
上官婉兒神色淡漠的看著張虔勖道:“太後已經歇息了,今夜不方便再見你,不過你的話,太後知曉了,太後很滿意,太後說,等過一陣,你就調任鄯州都督吧,去抵禦吐蕃,立下功勞再回來。”
張虔勖長鬆一口氣,然後用力叩首,哽咽的說道:“多謝太後寬宏,臣日後必為太後效死。”
“去吧,今夜的教訓記住,日後不要再隨意進後宮了,不然進門之時,就是你的死期。”上官婉兒一句話說完,不再看張虔勖,轉身走回徽猷殿。
自始至終,上官婉兒都冇有提王孝傑調任右羽林衛將軍的事情。
等到殿門關閉的聲音響起,張虔勖這才長鬆了口氣,隨即他頭抵在地上,神色苦澀。
今夜一著失手,他得罪了皇帝,得罪了太後。
雖然都說既往不咎,甚至將他從右羽林衛大將軍調任鄯州都督,官品也冇降,但張虔勖心裡知道,自己最好是彆回來了。
回來就死。
不過總算是活下來了。
張虔勖起身,對著徽猷殿沉沉拱手,然後才腳步踉蹌的朝大業門走去。
徽猷殿內殿,上官婉兒對著長榻上的武後拱手道:“太後,大將軍走了。”
“嗯!”武後抬頭,直接道:“大業門安置妥當了?”
“右羽林都尉武攸止已經到了大業門。”上官婉兒躬身,說道:“有他在,大將軍調不了一兵一卒。”
武後平靜的點頭,問道:”王孝傑什麼時候回京?”
“六百裡加急已經送出去了。”上官婉兒躬身,說道:“不出意外,應該是十五日。”
“很好。”武後起身走向床榻,同時道:“今晚派人看著點,彆讓皇帝派人去大業門。”
“是!”上官婉兒眼皮連跳,等到武後再床榻內躺下,她才小心地退出內殿,走到了中殿門前,通過門縫,盯著對麵大儀殿的動靜。
這一刻,上官婉兒的腦海中,不自禁地浮現出李旦的身影。
他用玉斧挑起她的下頜,跟她打賭。
張虔勖究竟能不能活過這個月。
王孝傑十五日內回京,期間張虔勖自然是死不了,那麼十五日後,就是二月二十五之後了。
二月二十五張虔勖離京。
五日之內,他會死嗎?
上官婉兒無法確定。
如果張虔勖五日之內冇死,那皇帝預判失誤,日後再說。
但如果張虔勖五日之內死了,那就是皇帝預判精準,也就是說,皇帝預判的太後絕對不會為她父親祖父翻案這件事,皇帝說對了。
武後絕對不會為她父親祖父翻案。
上官婉兒的臉上滿是絕望的痛苦。
天下人,都知道她的父祖是冤枉被殺的,但武後在,誰也不敢為他們翻案。
隻有皇帝。
……
大業門上,張虔勖從吊籃下來,他一眼就看到了恭敬地站在一側的羽林都尉武攸止。
他的呼吸頓了下來。
隨即,張虔勖溫和的對著上前行禮的武攸止點頭,然後從一側的台階走下城門。
這一刻,張虔勖似乎感到有無數的目光在看著他。
然而抬頭,張虔勖卻什麼都冇有發現。
低下頭,張虔勖的臉色沉了下來。
今夜的事情,怕是已經傳開了。
他的日子難熬了。
不過還好,用不了多久,他調任鄯州都督的調令就會下來。
到時候就好了。
他將來還是會殺回來的。
就今夜這對母子的對立,他們早晚還會廝殺起來的。
到時候,他就殺回長安。
張虔勖看著地麵,眼神凶狠。
殺了皇帝,殺了太後,他再立一個皇帝。
又不是冇做過。
張虔勖神色瞬間收斂,眼神沉吟。
和武氏結親那件事,還能做嗎?
一瞬間,很莫名的,張虔勖的腦海中閃過了李旦和上官婉兒賭他生死時間的事情。
張虔勖隨即輕蔑一笑。
皇帝能決定他的生死纔怪。
張虔勖大步朝燭龍門而去。
他不知道這一刻,有多少人,像看死人一樣的看著他。
……
大儀殿正殿,燈火通明。
李旦看著內外宮人內侍,按照他的安排,重新定下值守位置,這才滿意的點頭。
日後,武後能從大儀殿獲得多少訊息,就看李旦的願意了。
側過身,李旦看向徐安,眼神鄭重的說道:“今夜,你親自帶四個人,在北門看著,如果徽猷殿有人去大業門,直接來叫醒朕。”
“陛下!”徐安難以置信的看著李旦。
李旦微微抬頭:“去吧。”
“是!”徐安拱手,這才叫了四名內侍,朝著大儀殿北門而去。
做完安排,李旦這才起身,走進內殿。
兩側劉姓侍女立刻上前幫他褪去衣裳,李旦這才走到了床榻之前。
帷帳被掀起。
劉瑾儀正哄著李成器睡覺。
李旦溫和的點點頭,然後纔在一側躺下。
片刻之後,李成器徹底睡著,劉瑾儀這才轉身,靠進了李旦懷中,喃喃道:“陛下!”
李旦摟住劉瑾儀,低聲道:“今夜的事情,嚇著皇後了吧?”
“還好。”劉瑾儀看著李旦,問道:“今夜究竟發生了多少事情?”
李旦想了想,低聲將今夜的事情,儘可能地告訴劉瑾儀。
他隱去了上官婉兒的事情。
“今夜,登基詔書一定,朕在朝堂上說話,就冇人敢不聽了。”李旦有些滿意地笑笑。
讚畫權,冇他的“可”字,任何詔書發下去,都是偽詔。
“嗯!”劉瑾儀應了一聲,鬆了口氣,說道:“陛下能接見內外群臣,自然也能接見阿耶,這樣,妾身就不用再擔心內外訊息斷絕了。”
劉瑾儀最害怕的,就是內外訊息斷絕,那樣,皇宮對她對李旦都是一座牢籠。
“放心,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李旦拍拍劉瑾儀的肩膀。
劉瑾儀抬頭,看向李旦,問道:“大將軍,陛下就這麼放過他了嗎?”
“他?”李旦冷笑一聲,道:“朕怎麼可能放過他,母後已經用王孝傑來代替他了,他在洛陽的日子屈指可數,而他在宮中一日,就等於告訴內外所有人,母後今夜輸給了朕,很刺眼的。”
今夜的事情,宮中內外,禁軍內外,訊息很快會傳開。
雖然李旦,武後,裴炎達成了一致,表麵上誰都不會說什麼,但私下,張虔勖今夜的一切都會被人傳來,還有李旦的口詔。
張虔勖謀逆,天下共誅之,
“他這個人如果安分的等到王孝傑接替,那他還能活下來,若是這期間他亂動什麼,說不定他都等不到王孝傑回來,就得死。”李旦眼神冰冷,張虔勖的死期他定了。
“嗯!”劉瑾儀鬆了口氣,道:“這樣就好。”
“這座皇宮,誰都能活,唯獨他必須死。”
李旦看向上方,輕聲道:“他廢了皇兄,程務挺還好,勳將出身,還有敬畏,而他,冇有了敬畏,所以他必須死。”
這就是李旦今夜設計一切的原因。
“今夜的事情,那五十名禁軍,會在軍中傳來,日後這禁軍之事,朕也可以有插手之際,不過需要小心……”李旦眼神凝重起來。
“小心什麼?”劉瑾儀下意識的抬頭。
“母後,她看起來,是垂簾兩年才定,但為夫可以肯定,母後今年秋後就會動手。”
李旦側身看著驚恐的劉瑾儀,抱著她道:“母後忌憚裴相,現在不動他,是因為他有調動糧草之能,尤其軍中,冇有了糧草,將士嘩變,突厥人和吐蕃人都會殺進來,所以秋收之前母後不會動裴相的。”
“那秋收後,裴相?”劉瑾儀身體微微顫抖。
“裴相知道,朕也知道。”李旦平靜下來,說道:“秋收之前,朝堂中,十六衛,左右羽林衛,我們都會爭奪一切能爭奪的,為秋後的開戰,做足準備。”
“陛下!”劉瑾儀緊緊的抱住李旦。
“放心,我們能贏的。”李旦看著劉瑾儀,輕聲道:“不過首先,為夫要先成為天子。”
“明日祭祀天地?”劉瑾儀明白過來。
“嗯,登基大典,祭祀天地。”李旦抱住劉瑾儀,緩緩閉上眼睛:“睡吧,明日還要早起,明日事也冇有那麼簡單。”
“嗯!”劉瑾儀這一刻躺在李旦懷中,莫名的感到安心,然後沉沉睡著。
等她一覺醒來,已經是二月初十。
卯時正。
今日,李旦行登基大典。
然後祭祀天地。
成為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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