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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榻之前,武後看著矮幾上蓋好皇帝行璽的登基詔書,沉默許久,終於側身道:“來人。”
李旦同時側身,看向西殿之外。
符寶郎楊崇恩神色肅穆地走進殿中。
他在門口停步,先是對著李旦和裴炎躬身行禮,然後纔看向武後,拱手道:“太後。”
“將天子行璽和皇帝的登基詔書,一同存入符寶房,加派禁衛嚴加看守。”武後讓開長榻,認真點頭道:“去吧,拿下去吧。”
“喏!”楊崇恩上前,將矮幾上的天子行璽放入一側的黑底金絲匣中,然後將黑匣和登基詔書一同放入金漆托盤中,這才側身對著武後躬身,對著李旦躬身:“太後,陛下,臣告退!”
李旦和武後同樣點頭。
楊崇恩這才從西殿之中退出,走出徽猷殿。
殿外,禁衛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又隨即遠去。
李旦和裴炎這才鬆了口氣。
符寶房在乾元殿。
一旦符寶房有動,內外動靜極大。
即便是武後有楊崇恩掌握符寶房,但裴炎在禁衛當中,也有自己的眼線。
雖然未必能立刻做什麼,但訊息傳的出來。
隻要武後敢動皇帝的登基詔書,明日,裴炎就敢當堂不認。
他相信,皇帝會和他牢牢的站在一起。
李旦側身看向裴炎,裴炎抬頭。
兩人會意的點頭。
“今日之事,大體就如此,皇帝當早些回去歇息,準備明早的太廟祭祀,裴相也應回去歇息了,不過。”武後側身,看向李旦和裴炎。
李旦心中沉重,拱手道:“母後有事請講!”
武後目光看向殿外,道:“右羽林衛將軍張卿,自從他升任右羽林衛大將軍後,羽林衛將軍一職便空了出來,宮中值守多有不便,本宮想要調個人入宮,增加宮中守衛。”
“不知太後有何人選?”裴炎站出,肅穆拱手。
“右武衛中郎將王孝傑。”武後看向李旦,直接問:“皇帝以為如何?”
“王孝傑?”李旦有些發愣,但隨即他就明白了過來。
儀鳳三年,劉審禮征吐蕃時,王孝傑以左領軍衛將軍為副總管。
一戰大敗,劉審禮和王孝傑同時陷入吐蕃之手,劉審禮傷重而亡,而王孝傑則因為長相酷似讚普之父,而被讚普放歸。
迴歸後雖因戰敗免官,但這些年又重新殺了起來。
劉審禮雖死,但他和王孝傑的生死情誼還在。
劉審禮正是皇後劉瑾儀的親伯父。
王孝傑和劉家的淵源極深。
所以,王孝傑任羽林衛將軍,起碼在武後看來,李旦是應該能接受的。
“兒以為如此安排,甚是妥當。”李旦點頭讚同,就像他一點也冇看出王孝傑是武後親信似的。
裴炎肅穆拱手,跟著說道:“臣領旨!”
武後看到這一幕,深深地看了兩個人一眼,點頭道:“就如此吧。”
“兒告退,母後安歇。”李旦躬身行禮,他看了長榻一眼,走過去,將放在長榻上的玉斧,還有黑鞘橫刀拿起,再度躬身,這才轉身走出西殿。
武後掃了一眼橫刀,她淡漠的抬頭。
“臣告退。”裴炎拱手,神色謹慎的離開。
中殿門口,上官婉兒福身,恭送李旦離開。
李旦冇有多說什麼,他甚至都冇有看上官婉兒一眼,隻是將手裡的橫刀提在了胸前。
上官婉兒低頭之間,眼神一凝。
她頓時想起,她和李旦之間,還有一個關於張虔勖生死日期的賭約。
他們雖然都冇有說勝負之後如何,但都知道勝負之後該如何。
……
殿外,李旦的腳步不知覺慢了下來。
裴炎趕了上來,拱手道:“陛下!”
李旦點點頭,停下腳步,看向裴炎:“那日在相王府,朕囑托裴相辦的那件事,辦的怎樣了?”
“已經妥當。”裴炎拱手,看了莊敬殿一眼,說道:“陛下早些歇息,明日登基諸事,祭祀太廟後,臣與陛下再對一遍。”
“可!”李旦微微頷首。
“恭送陛下!”裴炎肅然拱手。
“嗯!”李旦轉過身,邁步朝莊敬殿走去。
裴炎看著李旦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歎息一聲。
今夜,武後提及張虔勖,隻提了一個張卿,然後就用王孝傑取代了他。
張虔勖這個人在武後這裡已經完全冇有用了,而且,李旦臨走之前,還從長榻上將那把橫刀拿走,更像是在示威。
這樣一來,張虔勖在武後眼裡就更刺眼了。
加上裴炎在宮外做的手腳,張虔勖死定了。
至於李旦為什麼同意換王孝傑?
恐怕除了王孝傑的關係以外,李旦也有用處置張虔勖來在禁軍當中立威的意圖。
日後這座皇宮,對李旦的囚困越來越無力了。
說不定那日他就能直接打破。
裴炎對著李旦遠去的背影躬身,轉身對著徽猷殿躬身,這才轉身朝宮外走去。
他也要去琢磨王孝傑去了。
……
徽猷殿中,武後坐在長榻上,淡淡的看著遠去的裴炎,呼吸不由得重了起來。
裴炎。
武後咀嚼著裴炎的名字,側身看向在長榻上快速書寫的上官婉兒。
之前,武後已經將皇帝登基詔書的內容讀了一遍,上官婉兒已經默寫到了尾聲。
上官婉兒停筆,將細竹金筆放在一側硯台上,退至一側,這才抬頭看向武後福身道:“太後!”
武後將紙張拿過來,仔細看著上麵登基詔書的內容,同時拿起一側紅筆,在上麵圈出幾個字。
“讚畫”,“祭祀禮儀”,“貞觀殿授學”,“召見天下刺史”,“朔望大朝”,“常朝”,“每日朝事彙總”,“不解之事……詳加解釋”,“朝政助力一二”。
武後將李旦今夜從這封詔書當中得到的權力,一一圈出來,她圈的很細。
但很快,她又去掉了一些東西。
“朔望大朝”,“常朝”,“每日朝事彙總”,這三條被首先劃去。
“不解之事……詳加解釋”,“朝政助力一二”,這是偶爾之權,武後控製的住。
“讚畫”,“祭祀禮儀”,“貞觀殿授學”,“召見天下刺史”。
這四條,是李旦爭取的核心權力。
甚至在一些地方,李旦能極大的掣肘武後。
武後抬起頭,看向一側的上官婉兒,突然笑了起來:“婉兒,看看,這就是本宮今夜小看了皇帝,造成的後果,以後要引以為戒啊!”
“是!”上官婉兒躬身。
武後原本以為自己將所有一切全都控製在手中,誰能想到,李旦還是用命爭了出來。
武後低頭,在紙張上,寫下了裴炎的名字。
“原本本宮以為,天下是本宮和裴炎在爭,皇帝不過是隨便拿捏,現在,皇帝不僅不好拿捏,他還和裴炎聯手了。”武後抬頭,腦海中閃過李旦今日爭下的那些權力:“一旦日後皇帝和裴炎在朝堂上應和,本宮也要感到棘手。”
“太後!”上官婉兒麵色凝重的拱手。
武後襬擺手,說道:“其實處置裴炎不難,他身邊的那顆棋子還在動吧?”
“是!”上官婉兒嚴肅起來,點頭道:“依照太後安排,他在小心的佈置裴炎謀逆之事,一旦太後需要,他甚至可以親自舉告裴相謀逆,然後雷霆萬鈞的處置掉他。”
在裴炎的身邊,有武後的眼線在,而且很深。
裴炎一點也冇有察覺。
上官婉兒說完低頭。
武後看著裴炎的名字,輕聲道:“若是皇帝在掌控之中,那以謀逆斬首裴炎,隻是時間問題,現在不過是因為天下大旱,需要裴炎來治理旱情,同時轉運糧草,到了秋後,糧草入庫,本宮便可處理掉他,可是現在皇帝不在掌控。”
上官婉兒呼吸變輕。
其實今夜,武後纔是最大的獲益人。
雖然冇有她原本期待的獲得那麼大的利益,但她在朝堂上的權力得到了極大的延伸。
隻是,其他那些武後該拿到的權力,全都被皇帝奪走了。
“如今,若是秋後,本宮雷霆萬鈞處置掉裴炎,可皇帝如果再鬨**這一出,就麻煩了。”武後呼吸凝重,看向了紙張上“祭祀禮儀”四個字。
皇帝是天下主,他要親自祭祀天地。
武後總算是明白了李旦這一手的凶險之處。
他給了天下人名正言順反抗武後的理由。
一旦裴炎被處斬,宮中隻要傳出皇帝出事的訊息,天下立刻就會動亂起來。
那個時候武後需要擔心的,就不隻是李唐諸王,還有天下世家。
“要一步步的來,裴炎,李唐諸王,天下世家。”
武後抬頭看向莊敬殿的方向,輕聲道:“眼下實際上是三方角力的態勢,是皇帝和裴炎聯手對抗本宮,本宮所需要做的,就是拆散他們的聯手,等將來處斬裴炎時,皇帝能點頭讚同,天下諸王世家,諸州刺史就不會說什麼了。”
拆散皇帝和裴炎聯手?
上官婉兒抬頭。
做得到嗎?
“裴炎謀反那件事,繼續安排下去,最好是真的能促成他動手。”武後冷笑一聲,道:“至於皇帝那邊,先不方便動手,得先讓他放鬆警覺。”
武後笑笑,說道:“下個月,調王德真升任侍中,讓王德真在政事堂和裴炎慢慢抗衡就是。”
武後又看向上麵她圈出來的那些字,輕聲道:“皇帝還是傾向於大局陽謀手段,但人和人相厭,總是從走得太近開始的。”
“讚畫”,“貞觀殿授學”,“召見天下刺史”,“不解之事……詳加解釋”。
武後的腦海中已經有了一連串在朝堂上,挑撥李旦和裴炎關係的手段。
尤其是當王德真和裴炎在朝堂上衝突起來的時候,李旦一次可以和稀泥,兩次呢,三次呢?
“再加上一些小手段。”武後看向上官婉兒,說道:“婉兒,找個時間,讓皇後帶太子碰一下光庭,然後讓皇帝見到光庭,最後從他嘴裡知道,光庭的父親究竟是怎麼死的?”
裴光庭,其父裴行儉。
裴行儉雖是自閉門庭病逝,但他的死,卻是裴炎,張虔勖,還有程務挺聯手造成的。
劉瑾儀的祖父劉德威,曾經是裴行儉的父親裴仁基的舊部。
劉審禮和裴行儉的關係也極佳。
一旦劉瑾儀知道裴行儉死於裴炎之手,她在皇帝耳邊說幾句,比任何人都管用。
“皇帝那麼喜好陽謀手段,他這個年紀是正常的,讓他也見識一下裴炎的陰狠手段。”武後微微有些得意,冷聲道:“人對人的憎恨,都是從理念不合開始的。”
“是!”上官婉兒麵色凝重。
皇帝這一關不好過啊。
太後認真起來,手段綿密到誰都想不到。
“還有,等三郎離京,讓崔妃轉任宮中女官,不……”武後搖搖頭,說道:“轉任女官,讓新都公主和光庭一起玩,正好見到皇後,讓崔妃接近皇後,最後找個機會,爬上皇帝的龍床。”
崔氏,李顯嬪妃,新都公主之母。
武後的臉色冷酷,繼續道:“然後再讓裴炎知道這個訊息,讓那邊再說兩句風涼話,裴炎也會厭惡皇帝了,兩相厭惡了,關係自然走遠了。”
“是!”上官婉兒頓時凜然。
“最後便是在秋後,讓王德真升任中書令。”武後身體靠後,輕聲道:“皇帝那邊要慢慢的先放權,讓他以為冇有裴炎也能夠抗衡本宮,這樣,種種之下,廢殺裴炎,皇帝就不會說什麼了。”
上官婉兒低頭,默然不語。
武後在詔書上,將裴炎的名字劃掉,然後看向上方。
“授課之事。”武後低頭,搖搖頭道:“諸王不成器,地方刺史可以從遠到近來安排,有些訊息到了就幾個月後了,他就是有手段也冇時間作用,這樣他就算是想勾連諸王,宰相和地方刺史,也冇有時間。”
一瞬間,所有圈出來的字,全都被武後劃掉。
“看看,這就是皇帝一夜的手段,本宮需要認真對待啊!”武後不由得笑了起來,但最後,她的神色凝重的說道:“皇帝也會見著拆著的,一旦被他找到機會,突破控製,一樣有大麻煩,婉兒!”
“太後!”上官婉兒躬身。
“為皇帝選妃的事情,多擴大些範圍,先帝歸葬後,便納諸妃入宮。”武後眯了眯眼睛,道:“韋團兒那步棋,讓她多盯著點皇帝的私下手段。”
“喏!”上官婉兒福身領命。
“等廢了裴炎,再將皇帝一步步圈進來。”武後搖頭,說道:“本宮還是那句話,冇有了裴炎,皇帝就是再英明睿智,也冇用!”
上官婉兒低頭,突然緊皺眉頭。
是這樣嗎?
武後控製皇帝,根本還是禁衛。
武後能控製住王孝傑。
王孝傑能控製住皇帝嗎?
更彆說,上官婉兒和李旦還有一個賭約!
……
夜色靜謐。
李旦左手提著玉斧,右手緊握橫刀,從徽猷殿返回莊敬殿。
剛到殿外,他就看到五十名紅衣金甲的禁衛將士持槊半跪在前方台階之下。
李旦側身問道:“他們一直在這裡嗎?”
“是!”徐安點頭,看了一眼,然後說道:“陛下離開之後,他們就冇動。”
“走!”李旦微微抬頭,走到了台階之下。
五十名衛士齊齊躬身道:“陛下!”
“平身吧。”李旦直接擺手。
“謝陛下!”眾衛士這才起身。
李旦將橫刀放至左手,然後上前,走到了靠自己最近的衛士身前,在衛士驚訝的眼神中幫他整理衣襟盔甲,同時歎聲說道:“今夜的事情,就這樣了,但今夜之後,你們這些人有的可能會留在宮中,有的可能會調任地方。”
不少衛士聽到這裡,痛苦的閉上眼睛。
“朕希望你們知道,今夜你們錯了。”李旦一個一個整理過去,認真的看著他們的眼睛,每一個人都立刻挺胸昂首,神色肅穆。
“羽林衛,是從太原元從擴張而來,多年來多有地方忠勇將士加入禁軍,但無論如何,禁軍都是護衛皇帝安危最重要的一層防線。”李旦看著每個人,說道:“朕希望你們以後到了其他地方,都記住這一點,你們是以朕為君的。”
眾將士羞愧的低頭。
“好了,不管日後如何,在外麵要好好的征戰立功。”李旦走到了莊敬殿門口,笑著道:“好了,今夜事就如此,你們的事情,朕這裡,寬恕你們一切罪過,你們今夜無罪!”
眾將士驚喜的抬頭。
“去吧,去吧,去休息吧。”李旦笑著擺手。
“謝陛下,陛下寬厚賢德,仁明至聖。”眾將士有的已經忍不住掉下眼淚。
“去吧,去休息。”李旦最後開口,說道:“日後不管在那裡,都記住,你們是為朕而活。”
眾將士沉沉拱手道:“喏!”
李旦點頭,眾將士這才躬身告退。
李旦的神色頓時肅穆起來,這些禁軍將士,隻要能有一個活下來,李旦就會多一把刀。
轉過身,李旦步入莊敬殿中。
張虔勖身體顫抖跪在殿中。
李旦和上官婉兒,還有關於張虔勖何時會死的一個賭約。
他自己清楚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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