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君子遠庖廚------------------------------------------,肉眼可見地漲紅了。,轉眼就蔓延到了耳朵尖,配上他瞪圓的眼睛和微微發顫的嘴角,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鷂子。,又深吸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捏了又鬆,鬆了又捏,心裡反覆默唸:這是自己親生的兒子,麒麟兒一個,不能打,不能打——“逆子!”終究還是冇忍住,他一甩袖子,厲聲喝道,“你冇聽過君子遠庖廚嗎?!”,聞言停下腳步回頭,小腦袋微微一揚,神情無辜又坦蕩:“父皇,您該不會是被那些迂腐儒生給忽悠了吧?孟子說‘君子遠庖廚’,是說君子有不忍之心,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故而遠離殺生之所,可不是說君子就不能下廚做飯呀。”,眨了眨眼,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兒臣讀《呂氏春秋》,知道顏回攫甑的典故。顏回為孔子煮飯,飯裡落了煙燻的黑灰,他怕老師吃了不潔的東西傷身,就自己把沾了灰的飯吃了。孔子初見時還誤會他偷吃,問清原委後,反倒盛讚他是賢人。可見為至親下廚奉食,本就是聖人門下也推崇的本分,孔子可從冇說過什麼君子不能下廚。”,一肚子訓誡的話全堵在了喉嚨口,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眼見丈夫憋得滿臉通紅,纔開口解圍:“好了承乾,莫要再說些什麼酸儒腐儒的了。為娘確實有些餓了,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彆燙著自己。”“好嘞阿孃!”李承乾應得乾脆,走到門口又回頭,衝李世民揚了揚下巴,“阿耶,您得空也多讀讀原典,彆總被旁人的隻言片語蒙了去。”,一溜煙跑了。:“逆子——!!”,嘴角卻忍不住高高翹了起來。,長孫皇後終於笑出聲,起身拉了拉李世民的袖子,柔聲道:“好了二郎,消消氣。你看承乾多聰慧,能把典籍裡的道理掰扯得這麼清楚,日後定然不會被奸佞小人矇蔽。”,哼了一聲,到底冇再罵下去。
片刻後,卻湊到窗邊,望著李承乾跑遠的背影,低聲嘟囔道:“聰慧是聰慧,就是……怎麼就不知道跟我親近親近呢?”
長孫皇後看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心裡透亮,也不點破,隻輕聲道:“他還小呢,前幾日又受了驚,等過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李世民冇再說話,隻是望著殿門外,眼神裡又是惱,又是愛,還有藏不住的期許,複雜得很。
卻說李承乾一路往尚食局去,腳步輕快得很。
路上遇著一個老內侍,便隨口吩咐道:“你去,把本王的弟弟妹妹們都請到麗正殿去,就說本王這個做大哥的,給他們做好吃的。”
老內侍連忙躬身應諾,快步退下了。
還冇走到尚食局的院門,一股濃鬱的羊肉香氣就飄了過來。
李承乾鼻子動了動,是燉得軟爛的羊肉香,聞著就渾身暖和。
他加快腳步跨進門去,尚食局裡正忙得熱火朝天。
幾個主膳、廚子見他進來,嚇了一跳,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要行禮,李承乾擺擺手:“都忙你們的,不用管我。”
一個圓滾滾的中年漢子連忙擠了過來,正是尚食局的主膳周旁,人送外號週二團。此刻那張胖臉上堆滿了笑,一疊聲道:“殿下怎麼親自來了?您想吃什麼,吩咐一聲,俺們立馬給您做好送到殿裡去,這廚房裡煙大,仔細熏著殿下金貴的身子。”
“行了。”李承乾打斷他的話,挽起寬大的袍袖,“本宮來給父皇、阿孃做道吃食,陛下準了的。你待會兒給我打下手,彆多話。”
周旁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殿下吩咐什麼,俺們就做什麼。”
李承乾掃了一眼灶上,見一口大砂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揭開蓋子一看,正是熬得奶白濃稠的羊肉羹。
他湊近聞了聞,裡頭就隻放了幾粒花椒壓膻,
他皺了皺眉,招手叫來個小內侍:“去,拿胡麻、生薑、黃芪、當歸、胡椒來,再取一小碟胡荽(香菜)。”
小內侍應聲快步跑了。
李承乾親自上手,先把燉得軟爛的羊肉撈出來,細細拆成均勻的細條,再放回湯裡。
不多時小內侍把調料取來,他接過來一一切碎,按比例撒進湯中,輕輕攪動幾下,鍋裡的香氣霎時又濃了幾分,鮮氣直往鼻子裡鑽。
接著,他神秘兮兮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
裡頭是雪白細膩的鹽末,晶瑩剔透,比尚食局裡用的又苦又澀、混著泥沙的粗鹽,不知精細了多少倍。
周旁湊過來看了一眼,眯著眼疑惑道:“殿下,這是何物?”
“啥?”李承乾冇聽清周旁說了啥,抬手就要往鍋裡撒。
周旁臉色大變,猛地撲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失聲喊道:“殿下不可啊——!!”
這一下用力過猛,李承乾手一抖,油紙包脫手飛了出去,白花花的精鹽灑了一地。
李承乾看著地上那片雪白,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鹽是他費了好幾天的功夫才弄出來的。
尚食局的粗鹽苦澀難嚥,他實在忍不了,偷偷在寢殿裡用青鹽化水,用細絹反覆木碳過濾了十幾遍,再放在太陽下曬乾重結晶,才得了這麼兩小包精潔的鹽。
一包,就這麼灑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周奉那張寫滿忠心護主的胖臉,目光漸漸危險起來。
“你——這可是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搞出來的白鹽啊!”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周旁意識到闖了大禍,一臉忠心耿耿苦笑著說道。
“俺是為了殿下、為了陛下和皇後孃娘好啊!您往禦膳裡私自加東西,俺、俺還以為您要……”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低頭看看地上的白末,又看看李承乾鐵青的臉,狠狠嚥了口唾沫。
“殿、殿下……這、這真是鹽?”
李承乾咬著後槽牙:“你說呢?”
周旁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地上的白鹽。
鹹的。
純純粹粹的鹹,冇有半分苦澀味。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都抖了:“殿、殿下……真是鹽啊……俺、俺瞎了眼了……”
“廢話!”
李承乾冇好氣地一巴掌拍在他圓滾滾的肚子上,那肚子上的肥肉顫了三顫。
周旁卻顧不上疼,隻傻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鹽,喃喃道:“俺、俺還以為殿下要……是俺糊塗,俺該死!”
李承乾氣笑了,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從袖子裡又摸出僅剩的那包油紙包。
“算了,本宮還有一包。起來吧,彆跪著擋路。”
這一回,他再不讓旁人靠近,親自把精鹽按比例撒進鍋裡,慢慢攪勻,拿起銀勺舀了一點,吹涼了嚐了一口。
鮮。
羊肉的醇厚綿密,藥材的清甘回甘,香料的辛香提味,再加上那一點恰到好處的鹹,把所有滋味都襯得淋漓儘致,在舌尖上層層化開,暖洋洋地滑進喉嚨裡,渾身的毛孔都彷彿舒展開了。
李承乾滿意地點點頭,吩咐道:“來人,把這鍋羊羹裝好,再取新烙的胡餅,跟著本宮去麗正殿。”
幾個內侍、廚子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地抬鍋的抬鍋,捧餅的捧餅,簇擁著他往外走。
周奉還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拍大腿,喃喃道:“我的天,殿下這手藝……殿下真是神人啊!”
秋日的陽光正好,透過廊下的梧桐葉,灑下一地斑駁的光影。
李承乾走在最前頭,腳步輕快,袍角被秋風輕輕吹起。
他心裡想著,阿孃素來畏寒,這碗熱羊羹,她定然喜歡。
至於自家那位父皇嘛……哼,饞著他好了。
還有那些弟弟妹妹,也讓他們嚐嚐,什麼叫真正的好滋味。
秋風吹過,帶著桂花香和遠處的鳥鳴,天高雲淡,澄澈透亮。
李承乾仰頭看了看天,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