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孫思邈施了二百一十六針。
長孫無垢的身體在針灸過程中數次抽搐,額頭上的汗珠一層一層往外冒。
太醫院三名禦醫輪班在旁輔助,熬藥、遞器具、擦汗,跑斷了腿。
李世民一步沒離開過立政殿。
他就坐在門檻邊上,誰勸都不走。
李承乾醒來後也回了殿裡,在角落搬了把椅子坐著。
父子倆一個守門口,一個守角落,誰都沒跟誰說話。
第二天。
孫思邈開始用湯藥。
藥方裡有幾味極罕見的藥材,太醫院翻遍了庫房才湊齊。
葯煎好之後,孫思邈親自一勺一勺灌進去。
長孫無垢的臉色從青白轉成灰白,又從灰白慢慢泛起一點血色。
這天夜裡,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翠微哭出聲來。
李世民衝到榻前,握住那隻手半天沒鬆開。
李承乾沒湊上去。
他在角落裡聽著翠微的哭聲和李世民壓低的聲音,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攥了攥拳頭。
期間李淵來到這裡,和李承乾說了幾句話後,就搖頭離開了。
第三天。
天剛亮的時候,孫思邈拔出了最後一根銀針。
他的手都開始抖了。
三天三夜沒閤眼,七十三歲的身體扛到了極限。
小童子清風扶住他的胳膊,他才沒從凳子上出溜下去。
“毒清了七成。”
孫思邈撐著桌角站起來,
“剩下三成滲進骨血裡的,急不得,得靠後續的湯藥慢慢調。但性命無礙了。”
殿內所有人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翠微直接癱在了地上。三個禦醫互相攙扶著往後退了兩步,腿都是軟的。
李世民站了起來。
他走到孫思邈麵前。
然後,大唐皇帝撩袍跪了下去。
“孫先生救了朕的皇後,朕替她給先生磕一個。”
額頭觸地,實實在在的叩首。
殿內的太監宮女全懵了。
皇帝給人磕頭,這種事擱大唐開國以來就沒有過。
孫思邈趕緊伸手去扶。
“陛下使不得!老道擔不起!”
李世民站起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攥著孫思邈的手晃了兩下:
“先生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朕能給的,絕不含糊。”
孫思邈沒接話。
他轉過頭,越過李世民,看向角落裡那個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的八歲孩子。
“殿下,記得您的承諾。”
滿殿的目光刷地轉向李承乾。
李世民也轉過了身。
李承乾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孫思邈麵前,規規矩矩拱了拱手。
“孫先生放心。三年之內,我讓長安有第一家平民醫館。
先生的醫書,朝廷刊印。先生的醫學院,我來建。”
孫思邈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清風扶著他往偏殿去歇息,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頭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的不是李世民,是李承乾。
......
長孫無垢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當天午後。
秋天的日光從窗格子裡篩進來,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她費了好大勁才把眼皮撐開。
入眼是熟悉的立政殿房梁,熟悉的帷幔,還有床頭一碗已經涼透的蓮子百合粥。
旁邊有人坐著。
小小的一團,腦袋歪著靠在床沿上,胳膊搭在被子上,手指還攥著她的袖口。
睡著了。
長孫無垢喉嚨發乾,嘴唇翕動了兩下,發不出聲。
她使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另一隻手挪過來,搭在兒子的手背上。
李承乾一下就醒了。
“阿孃!”
他騰地坐直,雙手去摸長孫無垢的額頭。
不燙了。
手心也不像前幾天那樣冰涼。
長孫無垢的嘴唇動了動。
“水......”
李承乾轉身去倒水,手抖得厲害,灑了大半杯在桌麵上。
他端著水杯湊到長孫無垢唇邊,一點一點喂進去。
長孫無垢喝了兩口,潤了潤嗓子,聲音還是很輕。
“多久了?”
“三天。孫思邈孫先生給您治的。毒清了大半,往後吃藥調養就行。”
長孫無垢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攥住兒子的手,攥得很緊。
“乾兒!我夢見你了。夢見你騎著匹大馬,在山上跑,渾身都是傷。”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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