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鹽運到蘭州的訊息,是三天後傳到長安的。
李二看完密報,沒說什麼,隻是把它壓在案上,又翻了一遍。
然後,他把程咬金詔來,兩個人關在兩儀殿裡,說了一下午的話。
是時。
程咬金坐在下首,難得沒有大嗓門。
他知道這事不能嚷嚷。
“一百二十斤,都送到了。”
“劉都尉那邊回話說,將士們高興得很,士氣提了不少。”
他把收到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
“還有個老卒跪在地上磕頭,喊著陛下萬歲,好多人跟著哭。”
李二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坐在禦案後麵,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一下的。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一百二十斤,夠吃幾天的?”
程咬金算了算。“蘭州那邊,守軍加上屯田兵,少說也有幾千人。”
“這一百多斤,頂多撐個三五天。”
“省著點用,也就七八天。”
李二點點頭。
他沒說夠不夠,但程咬金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點鹽,杯水車薪。
提振士氣可以,真要打仗,遠遠不夠。
現在還是戰備物資籌措階段。
等一兩年後,等將士們上陣殺敵,出汗多,消耗大,沒鹽就沒力氣。
這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是命的問題!
殿內安靜了一陣。
李二忽然問:“作坊那邊,現在一天能出多少?”
程咬金道:“王五他們熟練了,一天能出三四十斤,再多就不行了,人手不夠,裝置也有限。”
“三四十斤。”
李二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程咬金知道他擔心什麼。
一個作坊,一天三四十斤,養活一個縣都勉強。
等真打起來,隴右、河西、鄯州、廓州……那麼多地方,那麼多將士。
靠這一個作坊,根本不夠!
“陛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臣有個想法。”
李二看著他。
“咱們在蘭州也開個作坊。”
李二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程咬金繼續道:“河東那邊,用的是軍鹽提純。”
“蘭州也可以這麼乾啊。”
“軍鹽是朝廷的,世家管不著。”
“咱們在蘭州設個作坊,用同樣的法子,把軍鹽提純成雪花鹽,直接供給將士們。”
“這樣就不用從河東運了,省時省力,也安全!”
他故意將聲音壓低了些:“而且,世家再厲害,也不敢動軍鹽。”
“那是朝廷的東西,他們要是敢插手,就是造反!”
“陛下到時候能有一萬種法子收拾他們!”
李二沒說話。
他看著程咬金,眼神裡帶著點意外。
平時這傢夥大大咧咧的,今天倒是想得細。
“知節,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算計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撓撓頭。
李二也沒忍住,笑了。
然後他又恢復了認真狀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天色。
黃昏了,天邊還剩一抹紅。
“蘭州那邊,能復刻河東的路子嗎?”
程咬金點頭。
“能,王五他們學了全套手藝,過去帶幾個人,把工序一教,很快就能上手。”
“關鍵是裝置,鍋、桶、紗布、木炭,這些都不難。”
“蘭州那邊靠近軍營,軍需物資現成的,比河東還方便。”
李二想了想,問:“人手夠嗎?”
“夠,王五手下就有幾個得力的,可以調過去。”
“再從當地招些工匠,邊乾邊學。”
“江掌櫃說過,這手藝不難,關鍵是知道原理。”
“知道怎麼做了,多練幾遍就行。”
李二點點頭。
他沒再問,站在那裡,背對著程咬金,像是在想什麼。
殿內又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後麵坐下。
“就這麼辦。”
“讓王五他們把提純的工藝,教給更多的人。”
“蘭州儘快把作坊建起來,第一批鹽,要趕在入冬之前出來!”
程咬金應了一聲,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什麼,又坐回去。
“陛下,那江掌櫃那邊……”
李二看著他。
程咬金斟酌著道:“他在河東也待了快一個多月了,貨棧那邊上了正軌,鹽坊也穩了。”
“是不是該讓他回來了?”
他沒說別的,但李二懂他的意思。
江寧是個人才。
製鹽、做生意、出主意,樣樣在行。
這種人放在河東,確實能幹活。
但更大的用處,不在一間作坊裡。
李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讓他回來吧。”
程咬金眼睛一亮!
李二補了一句:“朕,想他做的菜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
“臣也想!他那火鍋,那白酒,那……”
他忽然想起什麼,話卡在嗓子眼裡,嘿嘿笑著,沒再說下去。
李二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裡卻沒什麼怒意。
“行了,去辦吧,讓王五那邊安排人接手,江寧回來後,先讓他歇幾天。”
“這一趟,辛苦他了。”
程咬金站起來,應了一聲,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陛下,臣家裡那個貨棧的事,您聽說了嗎?”
李二一愣。
程咬金嘿嘿笑著,把裴楷在安邑買茶葉蛋的事說了一遍。
說那裴家二爺,本來派人盯著江寧,結果被茶葉蛋饞得天天去買,最後還把盯梢的人撤了。
李二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殿裡回蕩著,十分的暢快與得意。
“這小子,走到哪兒都能折騰出事來。”
程咬金也笑。
“可不是,人家去河東是製鹽,他倒好,順便把臣的貨棧生意也做起來了。”
“現在臣那貨棧,生意可火爆了。”
李二搖搖頭,無奈一笑。
“行了行了,快去辦正事。”
程咬金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殿內安靜下來。
李二坐在那裡,想起江寧那張總是笑眯眯的臉,以及他站在醉仙樓櫃檯後麵翻賬本的樣子。
一個多月沒見了。
他忽然覺得,沒有江寧在長安,這日子還真有點不習慣。
他都不止一次想去醉仙樓。
隻不過轉念想到江寧不在,又打消了這個心思。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映出明明滅滅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蟠龍藻井,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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