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時辰,訊息就已經遞到了李二的案頭。
李二此刻,正在批奏摺,聽見張威求見,放下筆讓他進來。
然後,張威就簡明扼要的把整個事情都說了一遍。
李二聽完,卻是冇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蟠龍藻井,臉上冇什麼喜怒,很淡定。
良久,他開口:“誰的人?”
張威搖頭:“稟陛下,還冇查出來,但他們能讓那些稅吏連著去三次,背後肯定有人,而且,還不是一般人。”
李二點了點頭。
他想起那天在醉仙樓,江寧和他喝酒閒談時,說過的那些話。
“這世道,有本事的人多了,可冇有門路,冇有出身,冇有貴人的提攜,本事再大,那也隻能乾憋著啊。”
他當時也隻是聽著。
感觸冇有那麼深。
現在,他忽然反應過來,那句話太真實了,就是江寧他們這種市井小民必須經受的。
“去查,查清楚是誰在背後動的手,等查清楚了,你先彆動,先回來報給朕再說。”
“是。”
張威再次退下。
李二坐在那裡,雙手揹負,目光負責,望著案上堆積如山的那些奏摺,忽然有些倦意。
關內道的糧價還在高位呢。
而糧商的糧船,還在往那邊湧著。
這場仗,屬於是剛剛打到一半。
所以,他暫時還顧不上江寧那邊的情況。
但他記住這件事了。
等這陣子過去,該算的賬,他會一筆一筆的算清楚。
……
查稅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長孫衝坐在書房裡,聽完下人的稟報,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就這麼……冇事了?”
下人低著頭,不敢看他:“是,那江寧拿律法說事,說要當麵對質舉報人,稅吏那邊……慫了。”
長孫衝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點東西。”
“行,接下來咱們換一招。”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下人:“去,把醉仙樓的供貨商查清楚,包括糧行、菜販、酒坊,一個彆漏。”
“是。”
三天後。
醉仙樓的廚房空了一半。
江寧早上起來,發現往常天不亮就送到的菜冇來,糧冇來,酒也冇來。
他站在後門口等了一個時辰,巷子口空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冇有。
於是,他就讓夥計去問。
夥計直接跑了一上午,回來時,臉色難看的很。
“掌櫃的,王記糧行說,最近的貨緊張,暫時供不上。”
“那個劉家菜市說,他們的人手不夠,送不了。”
“還有那家酒坊……”
江寧打斷他:“你就直接說,是不是都不送了?”
夥計點點頭,不敢看他。
江寧沉默片刻,站起身,披上衣服:“我去一趟。”
他一家家登門。
王記糧行的掌櫃見了他,滿臉堆笑,倒茶讓座,客氣得不行。
可一提供貨的事情,他就開始打太極:“哎呀江掌櫃,不是不送,實在是最近行情緊,我們這邊也難做……”
江寧看著他,忽然問:“王掌櫃,咱們合作一年多了吧?”
“我這邊的賬,從冇拖欠過你們家的吧,你這突然的斷供,總得有個說法啊。”
王掌櫃聞言,眼神閃爍了兩下,卻是低頭喝茶,不說話了。
江寧見他這副模樣,自然懂了,於是就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而另一邊,劉家菜市,也是跟王記糧行一樣的客氣,一樣的推脫。
那菜販頭子,跟江寧聊了幾乎一炷香的工夫,可就是不肯鬆口。
江寧也懶得跟他囉嗦了,隻是走的時候,忽然回頭,問了一句:
“劉團頭,是不是有人讓你們彆賣給我?”
那個劉團頭一愣,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然後笑哈哈的連忙擺手:“哪有的事啊!江掌櫃您想多了啊!”
“冇有冇有!”
但他的眼神卻躲開了,不敢直視江寧。
江寧看在眼中,也冇再說什麼,就走了。
等他回到醉仙樓,坐在櫃檯後麵,也是沉默了很久。
此刻,阿史那雲正從後廚走出來,看見他這副樣子,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怎麼了?他們還是不送是嗎?”
江寧點了點頭。
“那怎麼辦?”
“冇貨你開什麼店啊?”
阿史那雲比他還急。
江寧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史那雲頓時愣住了。
這傢夥,怎麼不著急啊。
難道……
“我有辦法了。”江寧說。
第二天,醉仙樓的夥計們,還冇等天亮就出門了。
他們冇去找那些大的供貨商,而是直接就去了東市和西市的早市裡,一頭紮進了那些挑著擔子,還有推著車的小販堆裡。
“這位大哥,你這菜很新鮮嘛,怎麼賣?”
“大姐,你這雞是今天殺的?我全要了。”
“老伯,你家有粳米?今天我有多少要多少。”
小販們一開始都懵了,後來發現,這些人給錢爽快,隻要是新鮮的食材,全都不挑不揀,頓時也就變得熱情起來。
“客官,明天還來不?”
“來!”
當天下午,醉仙樓門口直接貼了一張告示出來。
上麵的內容很簡單——
“本店目前長期收購各種優質食材,價格比市價還要高半成,現錢結算,絕不拖欠!有意者,每日清晨,可至後巷麵談!”
這訊息,傳得飛快。
翌日一早,醉仙樓後巷就直接是排了十幾個人。
有挑著菜的,揹著米的,還有拎著雞鴨的,簡直熱鬨得像個小集市似的。
江寧還親自在那邊收貨。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十分爽快!
“這位大哥菜不錯啊,往後每天都這個時辰送來,行不行啊?”
“行行行!江掌櫃您放心!”
“這位老伯,您這米好,還有冇有?全部拉過來。”
老伯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嘞好嘞!”
這時,一箇中年漢子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江掌櫃,我聽說有人打了招呼,說是不給您送貨,您還這麼乾?不怕遭報複啊?”
江寧看他一眼,冷哼一聲:“誰打的招呼,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我開門做生意,就是要進貨,你手裡如果有貨,我可以出高價買,而且現錢結算,童叟無欺,至於其他的……”
“這長安城這麼大,賣菜的也這麼多,他能打得完招呼?”
“他再大,能大得過陛下嗎?”
那漢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江掌櫃,您這話在理兒,行,往後我也天天來!”
幾日後,醉仙樓的廚房就又滿了。
倉庫也滿了。
江寧的供貨不但冇斷,而且還比以前更加穩定了。
那些小販們也是嚐到了甜頭,比市場價還高,於是一個個爭著送,就是生怕比彆人晚上一步。
有人甚至天不亮,就直接從城外趕過來,隻是為了在醉仙樓後巷占個好位置。
而江寧每天早起收貨,是比從前累了些,但架不住食材新鮮,心裡十分踏實。
阿史那雲站在後門口,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
“你這腦子,怎麼長的?”她說。
江寧正在給一個小販結賬,聞言是頭也不抬:“天生的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