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馬車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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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宮門,房安便小跑著迎上來,接過食盒,壓低嗓音。
二公子,老爺在前頭馬車裡等著您。
房遺愛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宮門外老槐樹下,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低垂,不見裡頭。
那是房玄齡的車駕,他認得。
房遺愛回頭望了一眼宮門,又看了看馬車,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去。
車簾掀開一角,房玄齡的聲音傳出來,不鹹不淡。上來。
房遺愛撩袍登車,在父親對麵坐下。
車廂裡點著一盞小銅燈,火苗搖晃,將房玄齡的麵龐照得忽明忽暗。
他已換了便服,手裡端著茶盞,茶早已涼透,卻仍握在掌心。
車伕輕輕吆喝一聲,馬車緩緩啟動,沿著長安街市轆轆前行。
車廂裡沉默著。
房玄齡盯著他這個兒子。
他瞭解這個兒子,也知道這個兒子是什麼品性,至少他以為他知道。
可今天殿上那番話,讓他心裡翻騰了一路。
燒草場、斷糧道、以擾製擾,這不是讀幾本兵書就能想出來的路數。
這是看透了突厥人的命脈,看穿了草原騎兵的軟肋。
一個二十多年隻會窩囊度日的人,突然有這等眼界,要麼是背後有高人指點,要麼是他一直藏得太深。
房玄齡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涼茶,藉著那股涼意壓下心頭的翻湧。
他想起房遺愛禁足這些日子,跨院裡砌爐鑄銅,叮叮噹噹冇停過。
問起來就說打鍋,可打鍋用得著鍊鋼?
用得著買硝石硫磺?他派人悄悄去看過,那爐子一人多高,燒出來的鐵錠泛著青光,比市麵上最好的鐵料還硬。
還有那些青銅齒輪,齒形規整得不像話,連府裡的老鐵匠都說是頭一回見。
這小子在瞞著他做什麼事。
但房玄齡冇有點破。
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二十三年,見過太多聰明人因為沉不住氣栽跟頭。
有些事,問出來就是禍。不問,反倒能替兒子兜著底。
他需要的不是真相,是時間,等房遺愛自己願意說的那一天。
車輪碾過石板,咕嚕聲響在夜風裡傳出去很遠。
爹。房遺愛先開了口。您等我有事?
房玄齡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算重,卻比殿上李世民的目光更讓房遺愛心底發緊。
你那個燒草場的方略。房玄齡語速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在掂量分量。真是你自己琢磨的?
房遺愛早已備好說辭。千真萬確。禁足這些日子,閒著也是閒著,翻了幾本兵書。
李將軍的衛公兵法裡論及突厥習性,兒子讀著讀著,便想出了這個法子。
房玄齡盯著他看了幾息,冇有追問。
他端起茶盞,發覺茶已涼透,又放下了。
你可知道,今日殿上你犯了多大的忌諱?
房遺愛垂首。知道。不該搶在諸位大人前麵妄言。
不是這個。
房玄齡打斷他。你說嫁公主太苦了。
房遺愛心頭一緊。
陛下不曾與你計較,那是陛下大度。
房玄齡的聲音沉下來。但你記住,這話往後不許再說。
公主嫁與不嫁、嫁往何處,那是陛下的事,是朝廷的事,不是你該管的。
房遺愛張了張嘴,想辯駁什麼,卻對上父親那雙眼睛,終是把話嚥了回去。
還有。房玄齡頓了頓。城陽公主遣人送你桂花糕的事,為父也聽說了。
房遺愛一愣。爹如何得知?
你以為宮闈之事瞞得住誰?
房玄齡瞥了他一眼。陛下尚未知曉,但保不齊有人嚼舌根。
你剛與高陽和離,名聲未複,此時若傳出什麼風言風語,於你、於公主、於房家,皆非好事。
房遺愛低頭。兒子明白。
明白便好。
房玄齡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聲音低了下去。為父不是攔你。
城陽那孩子,為父見過,溫婉知禮,比那高陽強出百倍。
而且是嫡出公主。
比高陽的身份強了百倍。
但時機不對。
你名聲未複,房家也經不起再折騰一回。
等過些日子,風頭過了,再從長計議。
話冇說完,房遺愛就急了,張口道。爹,你想哪去了?
我和城陽公主也不認識啊。
就今天在禦膳房做飯的時候,她和皇後來看過一眼。
我連話都冇說上一句。你心思咋這麼多呢?
混賬。怎麼和為父說話呢?
房玄齡臉色一沉,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十年宰相的威嚴。
房遺愛被這一聲嗬斥震得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去,不敢再吭聲。
房玄齡看著兒子那副又窘又怕的模樣,哪還有朝堂上的樣子。
臉色緩了緩,語氣也軟了下來。為父隻是想說,桂花糕若是剩的,拿一塊給你娘嚐嚐。
旁的,你自己掂量。
房遺愛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裡卻嘟囔了一句。您早說不就完了,嚇我一跳。
老頭子一驚一乍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老頭說的也不錯。
城陽那小丫頭片子,模樣俊,性子溫,還會親手做桂花糕,擱前世,那就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極品。
比高陽那個潑婦強了八百倍。
房遺愛靠在車壁上,望著車頂那盞搖搖晃晃的小銅燈。
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自從他穿過來的那天起,不是捱打就是禁足,不是禁足就是做飯,連個女人的手都冇摸過。
上輩子好歹還有媳婦兒暖被窩,這輩子倒好。
堂堂房家二公子,右衛將軍,活得跟個和尚似的。
還不如和尚了,和尚還能和高陽談情說愛呢。
他砸吧砸吧嘴,又想起城陽公主在禦廚房門口回頭那一眼,臉頰飛紅,眼波流轉,要是能娶這麼個媳婦兒回家。
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馬車在房府門前停住。
房玄齡睜開眼,掀簾下車,走了兩步,忽然頓住,頭也不回。桂花糕記得給你娘送過來。
說罷,大步跨進門去。
房遺愛回過神來,應了一聲,跳下馬車。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些。
他拍了拍衣袍,深吸一口氣。
想什麼呢。八字還冇一撇呢。
先把車床裝起來,把槍管做出來,把雷汞試製成功。
等有了底氣,什麼城陽公主、鄉陽公主,那都不是事兒。
房安,走,回跨院。
哎。
房安提著食盒,小跑著跟上來。公子,那桂花糕給阿孃送過去吧。
房安嘿嘿一笑。老奴明白。
回到偏遠的房遺愛。
今晚爆肝造無敵小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