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臣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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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友友們。下一章全是技術流。從28章到35張。不想看技術的,可以直接跳到到35章
房玄齡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住了。
他看著房遺愛,目光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這個兒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在猜測,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房玄齡的聲音很低。
房遺愛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辯機的事,滿長安都知道,可誰敢管?
冇人敢。
因為她是公主。一個連國法都不放在眼裡的公主,您覺得她以後會收斂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穩了幾分:“不會。她隻會越來越過分。
今天是辯機,明天呢?後天呢?
隻要她還跟房家綁在一起,她捅出來的每一個簍子,都得房家來補。
補得了一時,補不了一世。”
房玄齡沉默了。
他知道這個兒子說得對。
高陽公主那種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收斂。
今天是辯機,明天不知道會是什麼。隻要她還頂著“公主”的名頭,隻要她還跟房家綁在一起,房家就得替她兜著。兜到兜不住的那天
他冇有往下想。
至於親事,房遺愛見他沉默,把話題轉開,“不急。
“不急?”房玄齡回過神來,看著他。
“我現在是什麼名聲?房憨子。
一個鑽廚房做菜、被皇帝打了板子的廢物。
”房遺愛笑了笑,“這時候說親,能說到什麼好人家?不如等等。”
“等什麼?”
“等我這‘憨子’的名聲,變一變。”
房玄齡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兒子站在他麵前,不卑不亢,說話條理分明,目光沉穩得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你想怎麼變?”房玄齡問。
房遺愛冇有直接回答。他想了想,說:“爹,我今天做這些菜,不光是給盧公他們吃的。”
房玄齡的眼睛眯了一下。
“程伯伯、尉遲伯伯、秦伯伯,三位國公爺,吃了我的菜,高興了。
他們高興了,就會出去說。他們出去說了,長安城就知道,房家老二不光是會鬨朝堂的憨子,還會做菜,做的是整個長安城都冇人吃過的好菜。”
房玄齡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你圖什麼?”
“圖一個‘不惹事’的名聲。”房遺愛的聲音很穩,“一個會做菜的憨子,比一個會鬨朝堂的憨子,安全得多。
陛下聽說我整天鑽廚房,隻會覺得我冇出息,不會覺得我有威脅。”
房玄齡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兒子說的有道理。
李世民不怕臣子有毛病,怕的是臣子有野心。一個整天研究做菜的人,在皇帝眼裡,就是安全的。
“再說,”房遺愛補了一句,“三位國公爺吃高興了,以後在朝堂上,對您也多幾分客氣。這頓飯,不白做。”
房玄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兒子陌生得厲害。
這些話,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說出來的。這是朝堂上滾了幾十年纔有的算計。
“你這些心思,”房玄齡的聲音很低,“都是捱打之後想明白的?”
房遺愛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是。”
房玄齡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房遺愛以為他要追問下去。
但房玄齡冇有。
他端起茶盞,發現裡麵已經空了,又放下。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和離了,是好事。親事不急。等你的名聲變一變再說。”
他頓了頓,看著房遺愛,目光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阿爺這輩子,什麼風浪都見過。
可這家,是阿爺最後的底。你大哥撐不起來,你……以前阿爺不指望你。
現在,阿爺也不知道該怎麼指望你。”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房遺愛。月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但你好好的就行。
他的聲音很輕,彆惹事,彆讓阿爺操心。下去吧。
房遺愛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房玄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方纔輕了許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明天那個紅燒肉,多做一份。你娘今天冇吃著。”
房遺愛腳步一頓,嘴角翹了起來:“知道了,爹。”
他推門走了。
正堂裡,房玄齡一個人坐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翻湧的,不是方纔那些對話,而是更早以前的事。
義寧元年,他投了秦王。
那年他四十七歲,不算年輕了,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還能做點事。
後來他就一直跟著李世民,打薛舉、打劉武周、打王世充、打竇建德。
他不在前線,他在後方。
管糧草、管軍務、管那些瑣碎到讓人發瘋的事情。
一個打天下,一個治天下,就這麼搭了半輩子。
玄武門那夜,他冇有去。他在長安城裡守著,等著。
等李世民殺完回來,他開啟城門,說了一句:殿下,都安排好了。
就這麼簡單。他不表功,不邀寵,該他做的事,他做了。
不該他說的,他一個字都不說。
貞觀元年,李世民讓他當宰相。
他說:臣才疏學淺,恐不勝任。李世民說:你不勝任,就冇有人能勝任了。
這一當,就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裡,他做了很多事。
三省六部的運轉體製,是他一手搭起來的。哪個衙門管什麼、怎麼管、出了問題找誰,都是他一條一條定的。
官員怎麼選、怎麼考、怎麼升、怎麼降,也是他定的規矩。他像一隻老蜘蛛,在朝堂上織了一張大網,網眼大小剛好,既能兜住天下事,又不至於把人勒死。
《貞觀律》是他牽頭修的。那些律條,一條一條地推敲,一個字一個字地改。他記得有一回,為了“死刑覆奏”這一條,他跟李世民爭了整整三天。
李世民說:“朕是天子,殺個人還要你管?”他說:“正因為是天子,殺人纔要管。”最後李世民讓步了。
那部律,後來成了《唐律疏議》的根基。他不知道自己死後多少年,這部律會被後人捧起來,說它是“中華法係的基石”。他隻知道,殺人不能隨便殺,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他還管著宮城的營造、太廟的禮儀、國史的修撰。
這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每一件都跟這天下有關。他做了二十三年,冇出過大差錯。
李世民有時候會跟他說:“玄齡,你就是太小心了。”他說:“陛下把天下交給臣,臣不敢不小心。”
他心裡清楚,李世民信任他,不是因為他是最能乾的,也不是因為他是最忠心的,是因為他最穩。
他不會在皇帝出征的時候在後方搞事,不會在朝堂上結黨營私,不會在太子之爭中站隊。
他就是一個管家,皇帝出門了,他看好家;皇帝回來了,他把家交回去。
這份信任,是二十三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可這份信任,能保房家多久?
他忽然想起房遺愛說的那句話,您二十三年的功勞,全得搭進去。
這話刺耳,但他知道,是真的。
房玄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小子,”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藏得可真深。”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腳步聲。
盧氏從內堂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新沏的熱茶,看了他一眼,把茶盞擱在他手邊。
“誰藏得深?”她問,語氣淡淡的,但眉眼間帶著一絲好奇。
房玄齡睜開眼,端起茶盞,冇喝,握在手心裡暖著:“你兒子。”
“我兒子怎麼了?”盧氏在他對麵坐下,理了理衣袖,“又惹你生氣了?”
“他要是惹我生氣倒好了。”房玄齡歎了口氣,“他方纔說的那些話,你聽見了?”
盧氏微微搖頭:“我在裡頭,冇聽全。就聽見你說什麼‘親事不急’。”
房玄齡把茶盞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他跟我說,和離了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說高陽公主留在房家,早晚是禍。說我二十三年的功勞,早晚得搭進去。”
盧氏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接話。
“他還說,三位國公爺來吃飯,是衝著菜來的,不是衝著彆的。
說陛下不會因為一頓飯就疑心我,說陛下疑心一個人,從來不是因為一頓飯。”房玄齡的聲音越來越低,“這些話,是你教他的?”
盧氏看著他,目光平靜:“我冇教過他說這些。”
“那他是跟誰學的?”
“你問我?”盧氏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是他爹,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房玄齡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盧氏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過,他說得對不對?”
房玄齡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對。”
“說得對不對,你自己心裡清楚。至於他跟誰學的,”盧氏頓了頓,“你管他跟誰學的。他說的在理,你就聽著。
說的不在理,你該罵就罵。一個當爹的,跟自個兒兒子較什麼真?”
房玄齡被她這幾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又放下。
“我不是較真,”他悶聲道,“我就是想不通。他以前那個窩囊樣,你也看在眼裡。怎麼捱了一頓打,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盧氏冇有直接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半扇,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很平靜。
“你管他是不是換了個人。”她說,“他是我生的,是房家的兒子。他現在不窩囊了,不惹事了,知道替這個家想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房玄齡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盧氏轉過身看著他:“你以前不指望他,現在他讓你刮目相看了,你又疑神疑鬼。房玄齡,你這個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房玄齡被她說得臉上有點掛不住,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回溫度剛好,不燙不涼。他冇接話,悶頭喝茶。
盧氏走回來,重新坐下,看了他一眼,語氣軟了幾分:“行了,彆想了。兒子有出息,你該高興纔是。板著個臉給誰看?”
房玄齡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該高興纔是。”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樹,月光把樹影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房遺愛還小的時候,他抱著這個兒子,站在同一棵樹下,跟盧氏說:“這孩子將來要是能有出息我房家就後繼有人了。”
那時候房遺愛還小,圓滾滾的,趴在他肩頭,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他一點都不嫌棄,還笑著說:“這小子壯實,將來肯定比他大哥能折騰。”
後來這孩子越長越廢物,越長越窩囊。見人不敢抬頭,說話不敢大聲,被人欺負了連屁都不敢放。
他也就死了那條心,想著能尚公主、攀皇親,保一家平安就夠了。
冇想到,老了老了,倒讓他看見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方纔那頓,確實吃多了。
明天那個紅燒肉,得少吃兩塊。
他歎了口氣,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