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也掙紮著罵了起來。
“你這畜生把我們的祖墳都挖了!你還要通緝我們的兄弟!有沒有良心!”
其餘年紀小些,沒敢罵人,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藤原秀轉過身,麵對著這幾人。
他沒有生氣。
他的表情甚至帶著某種溫柔。
他走到老三麵前,蹲下來。
藤原秀換成了漢語。
“你說清原氏養了我十年,這話不假。”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站起來,背著手,慢慢踱了兩步。
“我在清原氏待了十年,前五年,你們的父親對我還算客氣,因為那時候他需要懂漢學的人替他寫信給飛鳥京。”
“後五年呢?”
他迴頭看了老三一眼。
“後五年,我的用處越來越小,你們的父親開始嫌棄我了。”
“先是把我從正堂趕到偏院。”
“然後把我的月俸砍了一半。”
“最後,有一天你們的父親當著所有家臣的麵說——”
“‘藤原那個窮鬼,落魄旁支,也配坐在這個廳堂裏?’”
老二臉色變了。
藤原秀又換迴了漢語。
“那天之後,你們的父親把我像扔一條狗一樣扔了出去。”
“連我的書和筆墨都沒讓我帶走。”
藤原秀微笑道。
“你們的父親也讓我知道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破爛的島上,學問不值錢,拳頭才值錢。”
他轉過身,麵朝張亮和十兄弟等唐軍將領們。
“直到天軍來了。”
“天軍看重有學問的人。”
“天軍的總理大臣,也是個讀書人。”
他又轉迴來看著清原氏的六兄弟。
“你們問我為什麽做天軍的人?”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他抱著手臂,聲音不緊不慢。
“古時候,我們倭國的祖先從半島渡海而來,那時候連文字都沒有,連衣服都穿不整齊。”
“是誰教我們寫字的?”
“是華夏。”
“是誰教我們做衣服的?”
“是華夏。”
“是誰教我們種地,教我們煉鐵,教我們建房子的?”
“全是華夏。”
“我們從華夏學來了一切,然後掉頭就說自己是‘神國’,說天照大神創造了我們。”
藤原秀嗤笑道。
“天照大神連個像樣的文字都沒留給我們,倒是華夏的聖人們給了我們《論語》和《孝經》。”
“清原氏也好,安倍氏也好,你們這些人占著這個島上最肥的地,吃著最好的米,穿著從華夏學來的衣裳,說著從華夏學來的話。”
“然後呢?”
“然後你們拒絕臣服。”
“這才叫忘恩負義。”
老二嘴唇哆嗦了,想反駁,但說不出話來。
藤原秀又往前走了一步。
“是你們先背叛了教你們一切的人。”
“我隻是迴到了正確的那一邊。”
說完,他朝張亮鞠躬。
“大將軍,這幾個人的兄弟還在外麵逃竄,臣懇請大將軍允許臣親手處決這六人,以絕後患。”
張亮手裏端著茶碗,看著藤原秀目光平靜。
盯著他看了五息後。
“可。”
藤原秀鬆了口氣,又鞠了一躬。
“多謝大將軍。”
他轉身走向被綁著的清原氏的兒子。
手裏多了一把製式橫刀,是張亮身邊的親兵遞給他的。
藤原秀走到老二麵前。
老二瞪著他,嘴裏還在罵。
藤原秀蹲下來,用倭語輕聲說了句話。
“別怕,很快的。”
然後一刀割斷了老二的喉嚨。
血濺在他的棉袍上。
他站起來,走向老三。
老三閉著眼睛,牙齒咬得咯咯響。
藤原秀沒廢話,也是一刀。
剩下的四兄弟已經哭嚎起來
藤原秀走到他們麵前,蹲下來。
伸出手摸了摸頭。
“別哭了,這就讓你去陪你們哥哥!”
藤原秀的表演很快結束,把刀還給了親兵。
他的手在抖,但臉上的笑容沒有變過。
張亮看著這一切,始終沒有動。
等藤原秀把刀還了,張亮才開口。
“你想在大唐有個前程,本將軍許了。”
“但你要記住。”
“大唐的刀,歸大唐的人用。”
“你是刀鞘。”
“別搞反了。”
藤原秀渾身一僵,低著頭半天沒動。
等張亮走遠了,他才慢慢直起腰。
他心中寒意四起,但很快又笑了出來。
刀鞘也好,刀也好。
隻要能留在天軍身邊,什麽都行。
清原氏被夷為平地,焦黑的土地上隻剩下被血浸透的泥土和幾片殘破的棉袍碎片。
張亮沒有在此地多做停留。
第二天一早,唐軍大營便已拔營東進。
目標安倍氏。
倭國最後一個不肯臣服於天軍的大族。
安倍氏的領地盤踞在奧陸國的深處,依山傍水,其主城寨修築在一處險峻山穀的入口,易守難攻,素有“陸奧之鎖”的惡名。
從清原氏的廢墟到安倍氏的城寨,快馬加鞭也需六日行程,步兵更是要走上至少八天。
張亮不急。
他治軍向來穩重,深諳兵法中“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的道理。
他命耶律速烈和耶律胡剌兩兄弟率領五百輕騎先行刺探,自己則親率主力大軍緊隨其後。
薛萬徹因在清原氏之戰中表現勇猛,被委以重任,作為前鋒步兵,緊跟騎兵之後行進。
劉三所在的小隊也在薛萬徹的隊伍裏。
行軍是枯燥且磨人的。
老趙的肩傷並未痊癒,走路時左邊膀子總是不自覺地往下垂,但他死活不肯留在後方休養。
“我這點小傷算個什麽。”
老趙把新發的燧發槍扛在更加壯實的右肩上,咧著嘴笑道,“這時候落了隊,那才叫丟人。”
走在隊伍末尾的小陳聞言,忍不住打趣道:“趙哥,你可悠著點,你要是半道上倒了,我可背不動你這百十來斤。”
老趙迴頭瞪了他一眼:“滾蛋!你背不動,有小劉背!”
小陳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在隊伍默然前行。
行軍第五天,前方傳迴軍報。
耶律兄弟的騎兵已抵達安倍氏城寨外圍,並與對方的遊騎交手數次,斬獲頗豐。
而在張亮的大軍還在崇山峻嶺間跋涉之時,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經帶著人先行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