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
張亮正在帳裏看地圖,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阿史那忠掀簾進來,臉上壓製不住的興奮。
"大將軍!城裏麵亂了!"
張亮放下地圖,走出帳篷。
遠處的城寨裏,好幾處火光在夯土牆後麵跳動。
喊殺聲從城寨裏麵傳出來,雖然隔著距離聽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那是廝殺聲哭嚎聲攪在一起。
張亮站在帳篷外麵,目光盯著城寨裏的火光。
"大將軍,下令吧!趁他們內亂,現在攻進去!"
張亮抬手製止了他。
"急什麽。"
阿史那忠一愣:"可是——"
"等。"
張亮的聲音很平。
"讓他們打。"
城寨裏的火光越來越亮,喊殺聲越來越激烈。
有一處火頭竄得很高,像是糧倉或者草料被點著了。
張亮轉身走迴帳篷,坐了下來拿起地圖。
阿史那忠跟在後麵,有些不安地站在一旁。
"大將軍,若是城中分出勝負,反而不好攻了。"
張亮頭也沒抬:"斷水斷糧四天的一千號人,如何不好攻?"
阿史那忠想了想,沒有迴答。
張亮放下地圖,看了看帳篷外麵。
火光把夜空映成了暗紅色。
喊殺聲持續了大約一刻鍾後,開始變得稀疏了,但並沒有停止。
又過了一刻,喊殺聲再次激烈起來,似是另一撥人加入了廝殺。
張亮看了看刻漏。
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
城裏的聲音已經弱了不少。
張亮站起來。
"半個時辰了,沒分出勝負。"
他走出帳篷。
阿史那忠立刻跟上。
張亮的聲音依然沒什麽起伏。
"開炮。"
阿史那忠精神一振:"末將得令!"
六門火炮早就在白天校準了射角,炮口對著城寨北麵的城牆。
炮手們被從鋪蓋裏爬出來,七手八腳地跑到各自的位置上。
裝藥。
填彈。
阿史那忠在炮兵陣地後方,抬起右手。
"預備——"
六門火炮的炮手同時舉起了火把,對準引線。
"放!"
轟轟轟轟轟轟——
六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地麵都在震顫。
鐵彈呼嘯著砸向城寨的北牆。
經過數輪炮擊過後,城牆北段終於撐不住了。
大塊夯土牆體轟然坍塌,揚起的灰塵遮蔽了整座城寨。
等灰塵散去一些,十多丈寬的豁口出現在城牆北麵。
從豁口望進去,能看到城寨內部混亂無比。
到處都是火光和煙霧。
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人,已經不動了。
城內那些正在廝殺的人被突如其來的炮聲嚇懵了,廝殺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向北麵那個巨大的豁口。
豁口外麵,黑壓壓的唐軍步兵已經列好了陣。
亮騎在馬上,出現在陣列後方。
"進城。"
唐軍步兵齊步向前,從豁口魚貫而入。
城寨裏麵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城內的人剛剛經曆了血腥的內鬥,精疲力竭,又沒水沒糧四天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炮聲一響,大部分人的最後鬥誌也被轟碎了。
唐軍進城之後,看到的景象比預想中還要慘烈。
城寨中央的空地上堆著幾十具屍體,大部分是被刀砍死的,還有被石頭砸死的,被木棍打死的。
血跡從空地一直延伸到好幾條巷子裏,牆上也濺滿了血。
幾個角落裏蜷縮著瑟瑟發抖的女人和孩子,看到唐軍進來,有的嚇得尖叫,有的木然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清原氏家主在城寨最裏麵的一間石屋裏被找到了。
他身邊還有十幾個護衛,手持長刀,背靠石牆,做最後的抵抗。
但他們已經筋疲力盡。
有幾個護衛連站都站不穩了,靠在牆上喘粗氣,嘴唇幹裂得全是血痂。
燧發槍一排齊射之後,護衛倒了大半。
家主中了一槍,倒在地上。
他沒有死透,被拖了出來。
藤原秀跟著唐軍進了城,走到家主麵前蹲下來。
家主瞪著藤原秀,嘴裏冒出血沫,用倭語罵了一句。
翻譯過來的意思是——"你這個畜生。"
藤原秀笑了笑,用漢語說:"清原大人說得不對,臣隻是識時務罷了。"
家主聽不懂漢語,但看到了藤原秀臉上的笑容,眼睛裏全是恨意。
張亮騎馬進了城。
他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眼滿地的屍體和血跡,然後看了看被拖到麵前的清原氏家主。
"活的留幾個,死的清點。"
"是。"
阿史那忠走上前來匯報:"大將軍,城內殘存守軍約四百餘人,已全部繳械。”
“死於內鬥者約二百人,死於炮擊和攻城者約三百五十人,其餘為傷亡潰散。"
張亮點了點頭。
城寨清剿完畢。
清原氏家主和他的妻妾被俘。
但清點人數的時候,藤原秀發現少了三個兒子。
他立刻報告張亮。
“大將軍,清原氏家主共有九個兒子,目前抓到的隻有六個個,還有三個不見蹤影。”
張亮皺了下眉頭。
“什麽時候跑的?”
“應該是城裏內亂的時候。”藤原秀說,“臣派人去城寨後麵的山路上搜了,發現有馬蹄印,往東北方向去了。”
“東北?”張亮看了地圖,“安倍氏。”
“是。”藤原秀點頭,“清原氏和安倍氏世代聯姻,家主的大兒子從小在安倍氏那邊長大,關係很深,臣猜測,家主在城破之前就安排了大兒子出逃,去安倍氏搬救兵。”
張亮轉頭看向耶律胡剌:“帶人去追。”
耶律速烈和耶律胡剌點頭,帶了五十騎出營。
追了半夜,隻殺了兩個落單的家臣。
剩下的跑得太快了,鑽進了山裏。
二人迴來複命。
“大將軍,三人鑽進山林裏了,天黑看不清,沒追上。”
“其中有大兒子嗎?”
“不確定。”
藤原秀走上前,對張亮說:“大將軍,臣認得清原氏所有兒子的長相。”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上麵用炭筆畫了幾個人像。
他又指了指剩下的三張。
“這三個跑了,大兒子清原太郎,二十三歲,左臉有一顆黑痣,四兒子清原四郎,十七歲,矮個子,七兒子清原七郎,十四歲,還是個孩子。”
他抬起頭看著張亮。
“臣可以為大將軍畫像,下發通緝,務必緝拿歸案。”
張亮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好。”
藤原秀深鞠一躬。
“多謝大將軍信任。”
旁邊被綁著的清原氏家主的兒子聽到了藤原秀的話。
他們聽得懂漢語。
老二用倭語朝藤原秀吼了起來。
“藤原秀!你這條狗!你吃清原氏的飯長大的!清原氏養你十年!教你讀書寫字!你就是這樣報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