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指導員看了看這個場麵,問清了來龍去脈,走到劉三跟前,壓低聲音說:“劉三,人家姑娘誠心誠意的,你要是也有這個意思就收下,這不丟人。”
他又說:“不過你得給人家迴個禮,不能白收,咱大唐的爺們兒不能這麽不講究。”
劉三一聽這話,腦子終於轉過來了。
他想了想,從腰間摸出東西。
那是枚青白色玉佩,邊角有幾處磕碰,品相一般,但也是正經的玉。
這是他前幾天打掃戰場的時候從倭國貴族身上繳獲的,本來想留著以後換錢花,現在咬牙拿出來了。
劉三把玉佩遞過去,通譯幫他翻譯,櫻子抬起頭,看到了那枚玉佩。
她伸出手接過去,手指碰到劉三的手心,兩個人都被燙了一下,同時縮了迴去。
玉佩差點掉了,櫻子手快,一把攥住了。
劉三也伸手接過了那隻香囊,香囊很輕,但卻沉甸甸的。
通譯又問櫻子還有什麽話要說。
櫻子說了一句。
通譯翻譯:“她家在博多灣南邊十五裏的一個漁村,村口有棵大鬆樹,她就住在鬆樹旁邊第二間屋子。”
劉三聽明白了,這是告訴他家在哪兒。
“你跟她說,等仗打完了,我去她家提親。”
櫻子拚命點頭,然後轉身就往外跑,跑了幾步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然後才紅著臉跑遠了。
營地裏一片噓聲和口哨。
“好啊劉三!有媳婦了!”
“等打完仗你小子可得請客!”
“弟妹長得不賴啊!”
老趙湊過來,胳膊肘捅了捅劉三的肋骨:“我說兄弟,那天晚上咱仨一起救的人,你倒好,一個人吃獨食。”
小陳也在旁邊笑:“劉三哥,人家跑了那麽遠來找你,你可不能辜負人家。”
劉三低頭看了看胸口鼓起來的那個小包,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抬頭看了看天,罵了一句:“你們能不能消停點!”
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嘴上罵人,心裏高興炸了。
當天晚上,第三營的帳篷裏,幾個跟劉三關係好的兵圍在一起,擠眉弄眼地問東問西。
“那姑娘叫啥名?”
“你知道她多大了嗎?”
“她家還有什麽人?”
劉三被問得煩了,翻了個身背對他們:“睡覺!明天還有任務!”
老趙趴在鋪上,衝旁邊的小陳眨眨眼:“你看他,把香囊貼身藏著,碰都不讓碰。”
小陳捂著嘴笑。
劉三把被子蒙在頭上,但黑暗裏,他的手伸進衣服裏,摸了摸那隻香囊。
布是粗布,針腳歪歪扭扭,裏麵的幹花已經被壓扁了,但貼在胸口上,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唐軍就開始準備出發了。
李恪的命令很明確——討伐安倍氏和清原氏,這兩家是倭國東北最大的割據勢力,拒不入京,收留了蘇我氏的餘黨,必須打。
大軍拔營的時候,劉三把那隻香囊又摸了一遍,確認貼身藏好了,然後扛起槍跟上了隊伍。
而在同一支大軍裏,還有一個人正在想著自己的妹妹。
山本一郎走在“仆從軍”的佇列裏。
他穿著唐軍發的整套裝備,背上還背了三天的口糧。
這些東西在之前對他來說是不敢想的。
一個月前,山本一郎還是太宰府守軍裏一個連編號都沒有的足輕,穿著破爛的單衣,手裏拿根削尖的竹竿,每天的夥食是碗稀的隻剩水的粥配兩口鹹蘿卜。
那時候唐軍打過來了。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看見海麵上駛來一排黑色的大船,大得像山。
然後那些船上的東西開始響了。
一聲接一聲,像天上在打雷。
都沒來得及發生戰鬥,山本一郎就跟著倭國的大部隊一起跑了。
他跑得比誰都快,竹甲扔了,竹槍扔了,光著腳往山上跑,跑了兩裏地才停下來。
後來的事情就像一場夢。
跟著潰兵逃到飛鳥京,飛鳥京的城牆被炸塌了。
親眼看著那堵牆從底下斷開,整段往外倒,上麵站著的人跟著砸下來,煙塵鋪天蓋地。
他又跑了三天,最後遇到中大兄皇子的軍隊,告訴他不用跑了,新王已經即位,現在要把倭兵全部重新編組,給唐軍當“仆從軍”。
山本一郎開始很抵觸。
他覺得唐軍是敵人,憑什麽給敵人賣命?
但編組之後的變化是他沒想到的。
首先是吃的。
白米飯,管飽,鹹魚幹,每天都有。
偶爾還有肉湯,是唐軍煮多了分給他們的。
山本一郎活了二十年,從來沒有連續吃飽過這麽多天。
在他之前的生活裏,逢年過節才能吃到一口白米飯,肉是貴人才吃得起的東西。
然後是裝備。
鐵頭長槍是真鐵,不是竹子削的。
竹甲雖然還是竹甲,但比他以前穿的好,編得密實,至少能擋一下刀。
還發了兩雙草鞋,能換著穿。
這些東西在唐軍眼裏根本不值一提,唐軍的兵穿的是鐵甲,拿的是鋼刀和那種會打雷的槍,但對山本一郎來說,這已經是他這輩子用過最好的東西了。
最讓他意外的是唐軍的“教導員”。
每個仆從軍連隊都配了唐軍的教導員,負責教他們列隊和基本戰術,也負責給他們“講道理”。
教導員用通譯給他們講大唐的事。
講大唐有多大,從東到西騎馬要走三年。
講大唐的百姓過什麽日子,說一個有十畝地的農民,一年打下來的糧食夠全家吃三年,頓頓能吃飽,三天兩頭還能吃上肉。
講大唐有種叫“仙糧”的東西,畝產二十石。
講大唐陛下和豫王殿下,說陛下愛民如子,豫王殿下更是從仙界帶迴了種子和技術,讓大唐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
山本一郎開始不信。
畝產二十石?那不是扯淡嗎?他們倭國最好的水田,一畝也就產兩石。
但教導員拿出了一份《大唐日報》的倭文翻譯版,上麵印著仙糧豐收的訊息,還有插圖——畫的是一個老農抱著堆金黃的果實,笑得合不攏嘴。
山本一郎看著那張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