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進行!”蘇定方說。
“十二艘炮艦去打水師,剩下的二十四艘中型艦跟運輸船,直撲博多灣登陸,張都督帶三千人先上岸,占住灘頭,然後輜重船跟上。”
他又指了指圖上博多灣的位置:“這裏水深,沙灘平,適合搶灘,而且按趙謙的情報,太宰府的守軍就算知道我們來了,也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更不知道我們從哪兒上岸。”
李恪走迴桌前,雙手撐著桌麵低頭看圖:“登陸的三千人,玄甲軍多少?”
“一千,”蘇定方說:“馬在運輸船上,上岸就能衝鋒。”
“夠用?”
“綽綽有餘,現在倭人能調動的兵力超不過五千,多是些拿竹槍的農夫漁民,我們一千玄甲軍加兩千步兵,有燧發槍有鐵炮,打他五千人,跟切菜一樣。”
趙謙在邊上補了一句:“三條真人說的是飛鳥京的守軍,太宰府這邊應該更少。”
李恪抬起頭:“好,就這麽定。”他看著蘇定方與趙謙:“今日天亮前全軍備戰,艦隊緩速靠近倭國海岸,保持三十裏距離,拂曉同時動手。”
“二十艘中型艦與運輸船直奔博多灣登陸,由張亮帶隊,十二艘主力炮艦前往嚴島,找到並殲滅倭國水師,四艘中型艦保護輜重船後撤,等灘頭陣地站穩再靠岸。”
蘇定方抱拳:“遵命。”趙謙也拱拱手轉身要走,李恪叫住他:“趙謙。”
“在。”
“辛苦了,去歇著吧。”
趙謙笑了笑:“謝都督。”
他走出舵樓,甲板上海風迎麵撲來,裹著鹽粒又濕又冷,月亮從雲後鑽出來,海麵一片銀白。
趙謙朝東邊看了一眼,那邊就是倭國,明天,這片海就該換個顏色了。
天沒亮,東邊海平線隻剩一條模糊灰線,七十多艘大唐戰艦在黑暗裏移動,像一群不出聲的巨獸。
從子時起艦隊就在慢慢靠近,沒點燈沒鳴號,連說話都壓著嗓子,水手赤腳在甲板上走動,繩索摩擦聲與海水拍打船殼的聲音混在一起。
每艘船的炮窗都已開啟,黑洞洞的炮口從側舷伸出,炮手蹲在炮位邊,火藥彈丸都已裝填完畢,引線搭在手邊,隨時可以擊發。
張亮站在一艘中型艦的船頭,身著甲冑,腰間掛著橫刀,手裏攥著一根纜繩,他身後甲板上,三千士兵擠在一起安靜等候,其中一千是玄甲軍。
他們的戰馬在運輸船底艙,上了岸才能騎,此刻跟步兵一樣站著,與旁人截然不同。
張亮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張棕,張棕站在隊伍中間靠後的位置,穿著普通士卒的鎧甲,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三個月前挨的四十板子,傷疤還沒好利索,走路偶爾還會咧嘴。
這是他為張棕做的最後一個安排,他把張棕交給了耶律速烈,隻說了一句話:“教他怎麽殺人。”
話說得很輕,但張亮心裏非常清楚,張棕是他親兒子,犯了大罪發配軍前,如果張棕死在這場仗裏,張家反而得利,兒子殉國,朝廷不但不追究,還會給撫恤,他自己也洗幹淨了。
如果張棕活下來還立了功,那更好,浪子迴頭戴罪立功,故事就圓滿了,怎麽算都不虧,可張亮還是捨不得。
他在軍營裏天天能瞅見張棕的背影,那小子從小嬌生慣養,這兩個月在軍中吃了大苦頭,皮糙了,手上起了繭子,說話也沒以前那麽衝了。
耶律速烈雖是草原人,也明白這裏頭的斤兩,沒多話點點頭,把張棕安排在身邊當親隨。
張棕起初很別扭,他是國公的兒子,就算犯了罪,骨子裏的傲氣還在,讓他跟在一個草原人後頭當親兵,渾身不自在。
耶律速烈也不慣著他,上船頭一天就讓他搬了兩個時辰的炮彈,搬完張棕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第二天讓他跟水手學綁繩子,張棕係了個死結,被水手罵了一頓。
第三天讓他擦刀,擦完耶律速烈檢查,隻說了一句:“你連刀都擦不淨,上了陣能拿穩?”張棕臉漲得通紅,蹲下重新擦。
就這麽半個月,張棕的脾氣磨掉了大半,不再抱怨不擺架子,耶律速烈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耶律速烈也開始跟他多說幾句:“你爹是國公,但在戰場上,國公的兒子跟農夫的兒子沒區別,刀砍過來,不會因為你姓張就繞道走。”
現在,天快亮了,仗要打了,張棕站在隊伍裏,手心全是汗,耶律速烈就站他邊上,手裏是杆長槍,槍尖的冷光在暗處一閃一閃。
“怕嗎?”耶律速烈低聲問。
張棕猶豫了一下,點頭。
“怕就對了,”耶律速烈說:“不怕的人活不長。”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上岸後跟緊我,我衝你就衝,我停你就停,別逞能。”
東邊天際,灰白變成了淡橘色,太陽要出來了。
“鎮海”號上,李恪站在桅樓瞭望台,舉著望遠鏡看前方,海岸線很清楚了,墨綠的山脊,灰褐的沙灘,幾處漁村升起零星的炊煙,博多灣就在正前方,一個弧形的海灣,水麵平靜得像麵銅鏡。
李恪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東邊天色,再等一刻鍾,等太陽出來,太陽出來,光從東邊照過來,正好晃倭國守軍的眼睛,這是蘇定方的建議。
一刻鍾後,太陽從海平麵下跳了出來,金紅色的光鋪滿海麵。李恪深吸一口氣:“傳令。”
旗手舉起令旗,戰鼓隨之響起,咚,咚咚。
低沉的戰鼓從旗艦傳開,一艘接一艘的船跟著擂響,七十多麵戰鼓同時轟鳴,鼓聲在海麵上滾過。
艦隊隨即分開,十二艘主力炮艦組成縱隊向南偏轉,目標瀨戶內海的倭國水師主力;二十艘中型艦與運輸船繼續直行,目標博多灣登陸;四艘中型艦留在後方,保護輜重船後撤。
張亮站在船頭拔出橫刀往前一指:“登陸!”二十艘船同時加速,白帆鼓滿風,船頭劈開浪,直撲博多灣。
十二艘主力炮艦排成一字橫列,駛向瀨戶內海的入口,每艘船側舷三十個炮窗全開,黑洞洞的炮口伸出,炮手蹲在炮位邊,手裏攥著火繩,眼睛盯著前方。
蘇定方站在首艘炮艦“破浪”號的甲板上,手持望遠鏡,看見了擠在嚴島北側水道裏的倭國艦隊,三百多艘船像一窩螞蟻。
大部分是十來丈長的小船,吃水淺速度快,但船身脆弱不經撞,中間夾著十幾艘稍大的安宅船,比小船大三倍,船舷釘著木板與獸皮,勉強算是有防護。
蘇定方知道這就是倭國水師的主力,曾在攻打高句麗與新羅時立過功,但那是對高句麗與新羅,不是對大唐。
蘇定方放下望遠鏡,掃了一眼左右的炮艦,十二艘船排得整整齊齊,間距三十丈,橫著堵在航道口外頭,他沒打算進去。
“傳令,全隊停船,下錨。”
十二艘船同時減速,船錨落海,鐵鏈嘩啦啦一陣響,船停了。
蘇定方又端起望遠鏡,倭國艦隊那邊也發現他們了,水道裏一陣騷動,幾艘小船從錨地駛出,在航道口打轉,蘇我倉山躬的旗艦,一艘最大的安宅船,掛起了戰旗,旗是紅的,上頭是蘇我氏的家紋。
蘇定方看著那麵旗冷笑道:“膽子不小,竟是蘇我倉山躬居然主動出來了。
先出來的是小船,一波一波的從航道口湧出來,像螞蟻出洞,打頭的二十多艘,裝滿了幹草油壇子,是火攻船,火攻船後頭,跟著十幾艘安宅船,船舷站滿了兵,拿著弓箭長槍,安宅船後頭,是更多的小船,烏壓壓一片,鋪滿了海麵。
蘇定方數了數,出來的大概兩百艘,還有一百多艘留在水道裏,是預備隊。
“先火攻衝一波,然後安宅船接舷。”蘇定方自言自語,他放下望遠鏡:“傳令,全隊——”他抬起右手。
火攻船已經加速順風衝來,船上的幹草被點燃,火焰在海風裏煙柱衝天,遠遠看去像二十多條火龍直撲而來。
蘇定方用力揮手:“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