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夯土？"
"就是看著底下那幫人砸土，誰偷懶了你喊一聲，誰砸歪了你糾正一下，你個子高，站得高看得遠，比俺好使。"
高強答應了。
盯夯土比搬石料輕鬆，但夯土是地基工程的核心，土夯得實不實，直接關係到上麵蓋的房子結不結實。每一層土都要反複夯實，再鋪下一層，一個地基坑，要夯好幾十層。
高強站在坑邊上，看著底下幾十個人抬起石夯、砸下去、再抬起來、再砸下去，節奏要統一，力道要均勻，不能有人偷工減料。
他很快就找到了竅門，聽聲音就能判斷：砸實了的土，聲音是沉悶的"咚"，沒砸實的，聲音是空洞的"嘭"。
有人偷懶，高強在上麵一聽就知道："三排第五個！再砸兩遍！"底下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乖乖又砸了兩遍。
幾天下來，劉管教對高強的印象越來越好。
不光是幹活賣力，這個年輕人有一種天然的威信，說話不多，但開口就管用，工友們都聽他的。
高強也跟河南道的工友們很快混熟了，他們說話口音一樣，吃飯坐一桌，收工後蹲在一起聊天，天然的親近感。
高強的仗義在工地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有個從項城來的工友李根生，幹活扭了腰，躺在工棚裏動不了，按規矩不幹活就沒工錢。
高強去找管教說："他的活俺替他幹，工錢算他的。"
管教看了他一眼，同意了。李根生躺在床上，眼眶紅了："高大哥，俺欠你的。"
"欠啥？以後你好了多搬兩趟就行了。"
還有個十六歲從宛丘來的小夥子，剛到工地，瘦得跟竹竿一樣，吃飯的時候被都畿道的一個老工人擠到了後麵："小崽子，排後麵去！老子先來！"老工人仗著資格老欺負新人，小夥子不敢吱聲，縮在後麵。
高強走過去，站到老工人麵前，沒說話，就那麽站著。
老工人抬頭看了看他的個子，又看了看他那兩條跟柱子一樣的胳膊，嘴裏罵罵咧咧地排到後麵去了。
高強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以後有人欺負你，找俺。"
這些事傳開之後，河南道的五十個人開始叫他"強哥"。
不到半個月，在工友和同鄉的推舉下，魏工頭把高強提拔成了河南道的小工頭，管著河南道這五十多人的日常安排，一天兩百文，工錢翻了一倍。
高強拿到第一個月工錢的時候，是魏工親自送過來的，六貫銅錢，用麻繩穿著，沉甸甸的一大串。
高強把銅錢提在手裏掂了掂，他在高家村一年的租糧才值兩貫，六貫，是他三年的收入，現在一個月就掙到了。
他站在工棚門口，提著那串銅錢發了好一陣子呆，然後找到孫遠："孫專員，有沒有商隊往陳州方向去的？幫俺捎三貫錢迴高家村，給高裏正。"
"捎信不？"
高強想了想："捎一句話就行，就說：叔，俺在長安挺好的，這錢您幫俺收著。"
孫遠點了點頭，接過了三貫錢。
高強看著他走遠，掂了掂手裏剩下的三貫，留了一貫揣在懷裏，另外兩貫塞進了床頭的小木箱裏。
當天晚上，他請張鐵牛、陳狗蛋和劉二柱在食堂加了菜，花六十文買了一碟炒雞蛋和一碗燉肉。四個人圍坐在長條桌旁，吃得嘴角流油。
劉二柱啃著肉骨頭，含糊地說："強哥，你說咱們以後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
"先把活幹好再說。"
張鐵牛夾了一塊雞蛋塞進嘴裏："高兄弟，你才來半個月就當了工頭，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高強嘿嘿一笑："啥前途不前途的，幹活掙錢，養活自己，就這麽迴事。"
可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腰桿挺得比在高家村的時候直多了。
但麻煩也在這個時候開始冒頭。
工地上兩百多人，吃飯時間統一，午晚各一頓正餐，食堂卻隻有三個打飯視窗，一到飯點就排起長龍。
都畿道的人最多，一百多號人，每次吃飯都全體出動，一窩蜂擠到最前麵，仗著人多，三五成群地往前擠，把河南道和河東道的人往後麵推。
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高強帶著河南道的弟兄們排在後麵，等了半天才輪到，輪到他們的時候，燉肉、炒雞蛋這些好菜早就沒了，隻剩白菜幫子和清湯。
高強看著碗裏寡淡的飯菜，臉色沉了一下。
旁邊的張鐵牛低聲道："每次都這樣，都畿道的人多，排隊就往前擠，咱們人少，吃虧。"
高強沒吭聲，低頭把碗裏的白菜幫子和米飯吃得幹幹淨淨，站起來的時候，迴頭看了一眼都畿道的方向，那幫人正坐在前麵的桌上大口吃肉，有說有笑。
高強捏了捏拳頭，又鬆開了，對張鐵牛說："忍了。"
張鐵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當天晚上收工後，河東道的老工頭找到了高強。
老鄭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一看就是經曆過事的人。他蹲在工棚外麵，吐了一口煙，對高強說："小高，俺看你是個有擔當的人。
今天你忍了一次，俺理解，可俺跟你說個道理，忍一次可以，忍兩次也行，第三次就別忍了。
在工地上，你不硬氣，底下的弟兄就散了，人心這個東西，跟夯土一樣，鬆了就實不迴去了。"
高強沒接話，卻把這句話記住了。
又過了五天，午飯時分，銅鑼一響，兩百多號人從工地上往食堂走。
高強帶著河南道的弟兄們從南邊過來，遠遠就看見都畿道那幫人又一窩蜂擠到了打飯視窗前麵，一百多號人黑壓壓一片，把三個視窗全堵死了。
河南道的人走到食堂外麵，就走不動了，河東道的人從東邊過來，也被堵在了外麵。
老鄭站在河東道的隊伍前頭，遠遠看了高強一眼。高強站在河南道的隊伍前頭，看著前麵的局麵，張鐵牛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頭兒，又來了。"
高強沒動，站在那裏，看著都畿道的人一個接一個打完飯，端著滿碗的菜坐到前麵的桌子上。
等都畿道的人打得差不多了，河南道和河東道的人才擠到視窗前麵。
高強端著碗走到視窗，打飯的廚子看了看鍋裏，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肉沒了，豆腐也沒了，就剩白菜和湯了，不是俺不給你們盛，是真沒了。"
高強低頭看著碗裏蔫巴巴的白菜幫子和飄著菜葉的清湯，旁邊的工友們也端著碗，臉色都不好看。
有人小聲罵了一句："他孃的，每次都是他們先吃，好菜全被搶光了。"
"忍忍吧，他們人多，打起來咱吃虧。"
"忍到什麽時候？天天吃菜幫子？"
高強端著碗，轉身走向了都畿道那幫人坐的桌子。
食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