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吹的，《大唐日報》上寫了！俺不識字，可俺們村的教習先生念給俺聽了。"
高強靠在樹上聽著，忽然插了一嘴："那豫王的力氣大不大？"
幾個人都看向他："力氣？"
"對，俺就想知道，他力氣大不大。"
矮個子漢子想了想："這個……報紙上沒說。"
高強嘿嘿一笑，抱起胳膊："那肯定沒有俺力氣大，俺一個人能扛三袋穀子。"
旁邊一個從項城來的瘦高個接話："豫王殿下是神仙弟子，力大無窮，你能比得過？"
高強不服氣了："神仙弟子咋了？他又沒種過地扛過麻袋，手勁兒說不好還沒俺大，俺要是跟他握手，搞不好能把他手握疼了。"
這話一出，幾個人鬨笑起來。
瘦高個翻了個白眼："你可拉倒吧，豫王殿下是什麽人？人家一個眼神就能讓貪官嚇得跪地上！你就一搬磚的，還想跟人家比力氣？"
"搬磚的咋了？搬磚的力氣大！"
"行行行，你力氣大，你比豫王力氣大，行了吧？"
幾個人笑成一團，高強也不惱，跟著嘿嘿笑。
可他心裏卻認真想了想：要是真有一天能見到豫王，跟他握個手……
陳狗蛋坐在旁邊，等大家散了，低聲問高強："高大哥，你說魏知事是什麽樣的人？"
"就戲裏那樣唄，又臭又硬，連皇帝都敢噴。"
陳狗蛋沉默了一會兒："要是俺們那邊也有一個魏知事就好了。"
高強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麽。
他知道陳狗蛋是從河北道逃荒來的，逃荒就意味著家鄉出了事，多半跟貪官脫不了幹係，隻是陳狗蛋從來沒說過。
隊伍在汴梁停了兩天，繼續出發。
六百多人浩浩蕩蕩走在官道上，前後拉了將近一裏地。
越往西走，路上的人越多，官道上不光有招工隊伍，還有商隊、軍隊、送糧的車隊、趕考的書生、化緣的和尚，形形色色的人絡繹不絕。
高強覺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夠用了。
他看到一輛四匹馬拉的大車，車廂上蓋著紅綢子，車旁跟著十幾個佩刀的護衛，也不知道裏麵坐的是什麽大人物。
劉二柱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強哥，你說那車裏坐的是誰？公主？"
"你腦子裏就這點事兒。"
"那萬一真是公主呢？"
"是公主她也看不上你。"
劉二柱嘿嘿一笑，不以為然。
走到第十八天，隊伍翻過了最後一道坡，前麵的人忽然停住了，後麵的人也跟著停下，緊接著，前麵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高強擠到隊伍前麵，抬頭往前看，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望不到頭的平原鋪展在眼前，平原的盡頭，橫亙著一道灰黑色的長線——那是長安的城牆。
高強站在坡頂，不自覺地攥緊了包袱帶子。
城牆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方形箭樓，箭樓頂飄著紅底黃邊的旗子，在風裏獵獵作響。
城牆前的官道上，人流密密麻麻，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像無數條小溪匯入大河。
高強能看到駱駝隊、馬幫、牛車隊、步行的百姓、騎馬的軍官，全都朝著城門的方向移動。
"天爺……"劉二柱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陳狗蛋也抬起了頭，眼睛裏映著遠處城牆的輪廓。
孫遠走到隊伍前麵，迴頭朝大家喊了一嗓子："看到了吧？那就是長安！"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才走到長安城外三裏的地方，高強的腦子當場就不夠用了——一條大街寬得他站在路這邊，都看不清路對麵人的臉。
大街兩側是一排排建築，有磚瓦房，有木樓，還有他從沒見過的樣式：牆麵刷著白灰，門口掛著各色布幌子，上麵寫著字。
到處都是人，走路的、騎馬的、坐轎的、挑擔子的、推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街麵上的叫賣聲、吆喝聲、驢叫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嗡嗡作響，像一口煮沸的大鍋。
空氣裏飄著各種牛糞、香料、烤餅的氣味，還有一種他後來才知道叫"胡椒"的陌生味道。
他的腦袋不停左轉右轉，像一隻剛從洞裏鑽出來的田鼠。
"看那個！那個樓有三層！"
"那邊那個鋪子賣的啥？怎麽冒煙？"
"那個人騎的馬好大……"
劉二柱比他還誇張，走著走著就停下來盯著路邊的鋪子看，嘴巴能塞進去一個拳頭，然後就走丟了。
起因是他看到一家賣肉餅的鋪子，餅子在油鍋裏滋滋冒響，肉香飄了一條街，他下意識就拐了過去，等迴過神來，隊伍已經走出去二十多丈了。
孫遠讓護衛迴去找，十分鍾後，把劉二柱從肉餅鋪子門口拽了迴來。
孫遠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劉二柱！出發之前俺說的規矩你忘了？不許掉隊！再有下次，直接送你迴太康縣！"
"孫專員，俺錯了俺錯了，那個餅子太香了俺沒忍住……"
"閉嘴！歸隊！"
劉二柱老老實實地迴到隊伍裏，嘴裏還在嘟囔："那個餅子是真香……"
高強在前麵聽到了，迴頭踢了他一腳："你要是再走丟一次，俺親自把你綁在牛車上。"
隊伍又走了大約一刻鍾，路兩邊的景色變了。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坊市和商鋪，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地、正在施工的工地、堆放著磚石木料的料場。
遠處傳來整齊的號子聲，高強循聲望過去，看到一大群光著膀子的漢子在大土坑裏忙活，有人夯土，有人搬石頭，有人鋸木頭。
一個穿短褐的管事站在高處，舉著小旗子喊著口令，"嗨——嗬！嗨——嗬！"的夯土號子此起彼伏，震得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到了。"孫遠指著前麵一排整齊的木板工棚說道。
工棚區建在平整過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每排十間，門口都掛著小木牌。
工棚區入口立著塊大牌子，用紅漆寫著大字，陳狗蛋唸了出來："大唐路橋建設公司第三分局第七工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