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草原出發一路向南的耶律三兄弟,經過半個月的疾行,終於抵達了他們此行的終點。
關中平原。
當他們騎馬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看到眼前那片一望無際的平原時,三個人都被驚得停住了馬。
在他們的家鄉,隻有草原是一望無際的。
但草原上是草,是牛羊,是散落的帳篷。
而眼前這片平原上,是成片成片的,長勢喜人的莊稼。
金黃色的麥浪,隨著風,一層層地翻滾。
綠色的玉米杆,像士兵一樣排列得整整齊齊。
田地之間,有村莊,有炊煙,有在田間勞作的人。
“我的天……”
耶律胡剌張大了嘴巴。
“這得能養活多少人啊……”
他的腦子裏,隻能想到這個最實際的問題。
耶律摩魯古的眼中也滿是震撼。
他讀過書,知道中原富庶。
但他想象中的富庶,和親眼看到的景象,完全是兩迴事。
耶律速烈則一直沉默著。
他隻是看著那片土地,看著那些在田裏忙碌的唐人。
他的心裏,第一次對“國家”這個詞,有了具象的認識。
他們繼續前行。
越靠近長安,路上的行人就越多。
有推著獨輪車的農夫,有趕著牛車的商隊,有騎著馬的信使,還有坐著馬車的富貴人家。
官道修得平坦而寬闊,足以讓四輛馬車並行。
道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驛站,供來往的行人歇腳。
這種景象,讓他們這些從地廣人稀的草原上來的契丹人,感到了強烈的不適應。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城市。
長安。
耶律胡剌的馬最先停了下來。
他使勁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後指著遠處那道彷彿與天相接的黑色線條,聲音都在發顫。
“那……那是什麽?”
“是山嗎?”
帶領他們前來的唐使王琰,臉上帶著驕傲的微笑。
“那不是山。”
“那是長安的城牆。”
耶律摩魯古的嘴巴也張成了圓形。
太大了。
那道城牆橫亙在渭水河畔的平原上。
把整個草原都給圈了進去。
耶律速烈也忘了呼吸。
他見過的最大的城,是他們契丹八部聯盟的牙帳。
但那個牙帳,和眼前的長安城比起來,就像是小土垛。
離城牆還有一裏地的時候,王琰說道,“你們且自行找一個客棧住下,明日去鴻臚寺報告,等陛下召見即可!”
“本官還要先去複命,你們且自己在長安城裏轉轉吧!”
三人紛紛點頭稱是,於是王琰先行進城!
沒走兩步,耶律速烈聞到了一股濃鬱的肉香味。
官道旁支著一個大棚,一口大鍋裏正翻滾著白色的濃湯。
一個攤主正拿著大勺在鍋裏攪動。
旁邊立著個牌子,寫著“羊肉湯餅”。
三人肚子裏的饞蟲都被勾了起來,耶律胡剌更是直接嚥了口唾沫。
耶律速烈看了看天色,下馬說道:“不急著進城,先吃點東西。”
三人在攤位上坐下,要了羊肉湯餅。
很快,三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餅就端了上來。
湯色奶白,上麵漂著翠綠的蔥花。
大片的羊肉鋪在麵上,麵餅切成條,浸在湯裏。
耶律胡剌早就等不及了,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來。
羊肉燉得爛熟,入口即化,湯汁鮮美無比。
餅條吸飽了湯汁,又軟又滑。
三個人吃得滿頭大汗。
耶律胡剌喝幹了湯,一抹嘴。
“真好吃!”
“這比咱們在草原上啃的幹肉好吃一百倍!”
耶律摩魯古也點頭稱是。
耶律速烈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也舒緩了許多。
唐代的羊肉湯餅,是將麵餅烙熟後切成細條,放入滾沸的羊肉湯中稍煮片刻即成,類似於後世的燴麵或泡饃。
吃完湯餅後三人重新上路。
按照規矩,靠近城門的地方禁止騎馬。
他們下了馬,牽著馬匹,慢慢走向長安城的正西門——金光門。
他們看到了路邊坐著一個乞丐。
那乞丐的一條腿從膝蓋處斷了,隻剩下空蕩蕩的褲管。
他麵前放著一個破碗。
耶律胡剌從懷裏摸出一個銅板,扔進了碗裏。
耶律速烈和耶律摩魯古也各自扔了一個。
那乞丐聽到銅錢落入碗中的聲音,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他們三人。
他的眼神很奇怪,沒有感激,也沒有任何情緒。
他就那麽看著,一句話也沒說。
三人並未在意,繼續往前走。
道路兩側的景象越發繁華。
快到城門口時,景象又是一變。
城門洞兩側的牆根下,竟然聚集了數十上百個乞丐。
他們衣衫襤褸,或坐或臥,看到有衣著光鮮的人路過,便一起伸出破碗。
“大爺,行行好吧。”
“賞口飯吃吧。”
乞討的聲音此起彼伏。
耶律胡剌心腸軟,又想掏錢。
耶律速烈攔住了他。
但耶律胡剌還是摸出了一把銅錢,往離他最近的一個乞丐的碗裏放了一枚。
那個乞丐抬起頭,看了看錢,又看了看耶律胡剌的打扮。
他突然把碗裏的銅錢拿起來,直接扔到了地上。
“呸!”
“耶耶我不要你們這些胡人的臭錢!”
那乞丐罵了一句,把頭扭到了一邊。
耶律胡剌直接蒙了。
他愣在原地,舉著一把銅錢,不知所措。
如果在草原上,有人敢這麽對他說話,他早就一刀砍過去了。
可這裏是長安。
耶律速烈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算了。
三人隻能悻悻然地收起錢,牽著馬去城門口排隊。
好在進城的盤問還算順利。
有營州都督府的文書在,守城的士兵隻是簡單問了幾句,就放他們進去了。
一進金光門,是另一番天地。
聲浪將他們淹沒。
叫賣聲,馬蹄聲,車輪滾動的聲音,人們的交談聲……
街道寬得能讓十幾匹馬並行。
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看不到頭,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金光門是長安西門,緊鄰西市,而西市是大唐最繁華的商業中心,也是絲綢之路的東方起點,胡商雲集,萬物匯聚。
他們準備先去西市附近找個客棧安頓下來。
三人牽著馬,隨著人流往前走。
就在經過一處人群特別密集的路口時,耶律摩魯古臉色突變。
“大哥,我錢袋不見了!”
聽到這話,耶律速烈和耶律胡剌也趕緊摸向自己身上。
空空如也。
三個人的錢袋全都不翼而飛。
裏麵不光有他們換來的碎銀子,還有剩下的所有銅錢。
三人迅速扭頭,朝周圍看了一圈。
就在人群的邊緣,他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看著他們,眼神裏帶著嘲弄。
正是他們遇到的那個斷了腿的乞丐!
隻不過他的腿完好無損。
那人看到耶律速烈的目光掃過來,立刻拔腿就跑。
他身邊還有一個同樣打扮的同夥。
兩人邊跑邊迴頭嘲笑道:“蠻夷果然都是蠢物,居然把錢袋放在屁股後麵!哈哈哈哈!”
聲音讓耶律三兄弟聽的清清楚楚。
耶律速烈的怒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讓耶律胡剌把馬都交給耶律摩魯古。
“摩魯古,看好馬!”
“胡剌,跟我追!”
說完,兄弟二人直接追了上去。
他們用生硬的漢話大喊:
“兀那小賊,給耶耶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