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務院裏很涼快。
盛夏七月初的清晨，暑氣還沒升騰起來，殿內四角已經放上了高大的冰鑒。
絲絲白氣從冰鑒頂部的孔洞裏冒出來，驅散了暑熱。
李世民坐在沙盤前，手裏拿著一根小木杆。
他正在聽李靖的匯報。
“陛下，這是營州都督府五日前送來的八百裏加急軍報。”
“契丹墜斤部少主耶律速烈，率三百騎突襲高句麗位於白馬山附近的補給點。”
“湊巧遭遇了高句麗名將乙支文德前來巡查的衛隊。”
李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雙方發生遭遇戰，耶律速烈所部大勝。”
“乙支文德在親兵護衛下突圍，但也被耶律速烈一箭射中肩甲，險些墜馬被殺。”
“若非其親兵死戰斷後，這位高句麗名將恐怕已經折在了那片山林裏。”
李世民手裏的木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李靖。
“乙支文德？”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陷入思索之中。
乙支文德，高句麗曆史上最負盛名的將領之一。
在前隋時期，他曾以“薩水大捷”徹底擊潰了隋煬帝的遠征大軍，是高句麗的軍魂式人物。
對於李世民而言，這個名字代表著中原王朝在遼東戰場上的一段屈辱曆史。
李世民放下木杆，站起身走到沙盤的另一側。
沙盤上，遼東的地形被細致地還原了出來。
“這個耶律速烈，今年多大？”
李靖迴答：“軍報上說，不過十八歲。”
“十八歲。”
李世民用手指點了點沙盤上代表契丹八部的位置。
“十八歲就能帶兵打這麽漂亮的伏擊戰，還能差點要了乙支文德的命。”
“這已經不是狼崽子了。”
在場的房玄齡、長孫無忌、魏征等人都在靜靜聽著。
他們立刻就明白了李世民話裏的深意。
一個十八歲的契丹少年，展現出瞭如此驚人的軍事天賦，這對於大唐而言，既是好事，也可能是隱患。
好事在於，這把刀現在是為大唐所用。
隱患在於，這把刀太鋒利了，未來會不會反過來割傷主人的手？
長孫無忌先開了口。
他總是能最快地捕捉到李世民的心思。
“陛下，臣以為，此子既已嶄露頭角，斷不可再留於草原放任其生長。”
房玄齡也點頭附和。
“趙國公所言極是。”
“此等人物，要麽及早收為己用，要麽及早按死，斷不可使其坐大。”
魏征撫了撫自己的胡須，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陛下，契丹八部如今皆為我大唐臣屬，耶律速烈此舉，亦是在為我大唐清剿邊患，於國有功，若無故打壓，恐寒了其餘歸附部族之心。”
“此事，需有個萬全之策。”
政務院的這幾位核心成員，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開始圍繞如何處理耶律速烈展開了討論。
核心就一個問題。
弄來長安之後怎麽處置。
一番討論後，方案漸漸成型。
還是長孫無忌最後總結。
“陛下，不若如此。”
“我大唐乃天朝上國，王者獎勵有功之臣，乃是天經地義。”
“可下旨召耶律速烈來長安，明麵上是獎賞他的功勞，賞賜他官職財物。”
“此乃大義名分，沒人敢阻攔，契丹八部也會覺得與有榮焉。”
“等他到了長安，陛下可效仿對待契苾何力那樣，將他留在禁軍之中，讓他‘沐浴王化’。”
這契苾何力是鐵勒族首領，歸順大唐後被李世民留在身邊擔任禁軍將領，對其極為信任，並多次勸說他放棄返迴草原的想法，最終成為大唐的忠實將領。
“再按照豫王殿下所說的那套‘華夷之辨’的道理，給他好好講講何為華夏，何為民族大讓他在我大唐的軍中，感受真正的強大與榮耀。”
“如此，既能將此人置於眼皮底下，消除隱患，又能觀察其心性。”
“若他真心歸附，可讓他去為大唐開疆拓土。”
“若他心懷不軌，在長安城內，要處置他也隻是一句話的事情。”
“一舉兩得，萬無一失。”
長孫無忌說完，所有人都點頭稱是。
這個方案光明正大，又能實際控製住這匹狼，非常穩妥。
李世民聽完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轉身對侍立在一旁的王德說道。
“王德，把電台開啟。”
“把這件事跟越兒通個氣。”
“喏。”
王德躬身領命，快步走到大殿角落。
一番按鈕操作後，王德熟練然後戴上耳機，拿起話筒。
“呼叫豫王殿下，陛下有事商議。”
他對著話筒重複了兩遍。
很快，耳機裏傳來個年輕的聲音。
“二伯，我在，什麽事？”
那是李越的聲音。
他此刻正在泗州鄉野間巡查新農具的推廣情況。
王德將話筒遞給了李世民。
李世民接過話筒，將剛才李靖的匯報和政務院的決議，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電台那頭的李越安靜地聽著。
聽完之後，他沉默了幾秒鍾，然後開口。
“二伯，你們這招‘明賞暗控’玩得不錯。”
“這人確實是個人才，放在草原上太浪費了，也太危險。”
“拉到身邊來，用大唐的文化和榮耀把他徹底同化，讓他變成咱們自己人，這路子是對的。”
得到李越的肯定，李世民很高興。
“對了，這小子叫什麽名字來著？”李越隨口問了一句。
李靖在一旁迴答。
“迴稟殿下，此人名叫，耶律速烈。”
話音剛落。
電台那頭，李越的聲音突然變了。
“他姓耶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