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六月底。
正值盛夏，遼河北岸的草場被太陽烤得發白。
耶律速烈騎在馬上，左耳的狼牙墜子隨著馬步輕輕晃動。
他今年十八歲，嘴唇抿成一條線，鷹眼銳目。
隊伍很長，八百多個契丹騎兵，趕著三千牛羊，還有幾十輛牛車，車上裝著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滲出血水，烏黑的血跡幹在袋子上，引來一群群的蒼蠅。
“速烈，這趟你割了多少？”
他堂弟耶律胡剌騎馬湊過來，用刀鞘敲了敲一輛牛車，咧嘴笑著問。
耶律胡剌眉毛很濃，肩膀很寬，說話聲音很大。
耶律速烈沒有迴頭，目光看著前方。
“五百三十七。”
耶律胡剌懊惱地一拍大腿。
“我才三百二十一！”
“那些黑水野人，比旱獺子還滑！”
他右側，十六歲的族弟耶律摩魯古驅馬跟上，平靜地開口。
耶律摩魯古的臉很白淨，卻比同齡人聰慧太多。
“大哥的五百三十七顆，按營州都督府上個月的賞格，一顆首級五貫錢，合兩千六百八十五貫。”
這是便是李二陛下聽說了“女真”之事後發明的“血酬”製度。利用契丹這樣的歸附部族，去清剿那些“蠻夷”，用錢幣換取他們的刀刃和忠誠，這種賞格，遠比他們自己部落間搶奪牧場和牛羊要劃算得多。
“二哥的三百二十一，合一千六百零五貫。”
耶律摩魯古繼續計算著，他心算很快，像個賬房先生。
“加上這些牛羊，此番收獲頗豐。”
耶律胡剌咂了咂舌頭，臉上的懊惱變成了興奮。
“這買賣比搶奚人還劃算！”
耶律速烈終於開口。
“這不是買賣。”
他望向南方，那是大唐的方向。
“是唐人用錢買我們的刀，去砍他們覺得紮手的刺。”
“爹爹說過，和唐人打交道，要聽清銅錢後麵跟著的是刀子還是牧歌。”
耶律胡剌臉上的興奮收斂了一些，他朝耶律速烈身邊湊了湊。
“速烈，有件事……”
“我那三百多顆頭裏頭，混了差不多一百來個室韋的逃奴，還有幾個高麗來的馬販子。”
“你放心，我都叫人給他們弄成黑水野人那旱獺發型了，保準那些漢官看不出來！”
他有些得意，這相當於憑空多出了幾百貫錢。
耶律速烈勒住馬，他轉過頭盯著耶律胡剌。
“下次絕不可再犯！”
耶律胡剌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笑容僵在臉上。
“唐人隻要黑水靺鞨的頭，這是規矩。”
“規矩一破，我們墜斤部就完了。”
“往後營州都督府所有的賞賜，所有的互市，都沒我們的份！”
墜斤部是契丹八部之一，但不是最強大的那一個，對於他們這樣的部族來說，大唐的信任，比幾百貫錢重要得多。
耶律摩魯古也低聲補充了一句。
“二哥，交割的時候，那些務必壓在車的最底層。”
耶律胡剌悻悻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騎探馬從隊伍前方飛馳而來。
“少主！”
探馬在耶律速烈麵前勒住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我們牧場東南三十裏，出現大隊漢人車馬！”
“打著營州都督府的旗號，車隊怕是有兩百輛車，護衛的兵丁都著鐵甲，正往八部牙帳那邊去！”
耶律速烈三兄弟對視了一眼。
耶律摩魯古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時節，既不是牙帳朝貢的日子。”
“兩百輛車這麽大的陣仗，肯定有事。”
耶律速烈立刻做出了決定。
“跑起來！”
他對著傳令兵下令。
“先把貨送迴部落，我們再去牙帳。”
隊伍加快了速度，揚起的塵土更高了。
一個時辰後，他們抵達了墜斤部的冬營地。
這裏是他們部族過冬的地方，地勢背風向陽，水源也充足。
看到滿載而歸的隊伍，整個營地都沸騰了。
男人們吹著口哨，女人們揮舞著頭巾，孩子們在牛車間追逐打鬧。
耶律速烈的母親述律氏，帶著幾個族中長輩迎了上來。
她看到兒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眉宇間的憂色卻怎麽也散不開。
“速烈，迴來了就好。”
耶律速烈翻身下馬，對母親行了一禮。
他將大部分繳獲的牛羊交給母親安排。
述律氏點點頭，拉住兒子的手，低聲說：“你父親今日咳血更厲害了……還有，漢人的使臣已經前往牙帳，你父親囑咐你，一迴來盡快前往。”
耶律速烈的叔父，耶律轄底，帶著幾位部落長老也走了過來。
耶律轄底看著那些裝滿人頭的牛車，滿意地點著頭，但他看向耶律速烈時，話裏有話。
“速烈，你父親病重，部落裏的大事，你還需要多和我們這些長老商議。”
“漢人這次來，不知道是吉是兇，你要謹慎行事。”
耶律速烈沒有理會叔父的敲打，他隻是對母親點點頭。
然後他轉向耶律胡剌和耶律摩魯古。
“胡剌，去清點出品相最好的首級。”
“摩魯古，再去庫房，把我們積攢的最好那批貂皮，銀狐皮，還有那兩千多斤羊毛，都裝上車。”
“還有那五十匹最好的馬駒，也一並帶上。”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漢人使臣來了，互市肯定會開，他們什麽都要，我們正好拿這些東西，多換些必需之物迴來。”
最後，他才轉向耶律轄底等人微微躬身。
“叔父，部落暫由您和母親看顧。”
“我去牙帳，一是為了兌現這次的代價，二是為了探聽漢人的新動向。”
耶律速烈的聲音但很堅定。
“墜斤部的利益，我不會讓半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翻身上馬。
耶律胡剌和耶律摩魯古也立刻指揮部眾，開始裝車。
很快，一支由五十名精銳騎兵護送，裝著十幾輛牛車的隊伍，離開了部落營地。
車上，一半是血腥的人頭，一半是部族最精良的皮貨。
車隊朝著中心的牙帳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