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依舊恭敬,但問題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了皇室最敏感的地方。
“敢問陛下,”
“先前魏王殿下所言,那些由科學院研製出的‘寶物’……”
他特意加重了“寶物”二字。
“如那能讓女子月事無憂的‘淨棉巾’,還有那潔身去汙的‘香皂’,以及那價比黃金的‘凝香露’……”
王裕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詞,都讓殿內的氣氛,冷卻一分。
“不知這些利國利民,可使萬千百姓受益的寶物,何時能與臣等交流一二?”
“臣依稀記得,陛下與豫王殿下,在與我等商議金礦合作之時,曾提到過‘合夥人’三字。”
王裕微微一笑,圖窮匕見。
“陛下曾言,有錢大家一起賺,有財大家一起發。”
“不知此事,是否也能讓我等,分享一二,也好讓天下百姓,都能早日享受到此等寶物帶來的福祉?”
王裕的話音落下。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說,他之前支援“恩科”的舉動,是讓眾人錯愕和不解。
那麽,他此刻丟擲的這個問題,則讓所有人瞬間明白了他們真正的圖謀。
這是一場無比精準且致命的政治反擊。
世家們放棄了在“開放官位”這個正麵戰場上與皇權硬撼,因為那是大勢所趨,必然失敗。
所以,他們選擇了順應,甚至主動迎合,以此來換取政治上的主動和道義上的製高點。
然後,他們立刻開辟了第二個戰場——一個李世民和政務院都未曾預料到的戰場,那就是輕工業產品的專營權。
這步棋走得狠辣且高明。
首先,王裕的措辭非常巧妙,他沒有直接索要利益,而是將訴求包裝成了“讓天下百姓受益”。
你們皇室有好東西,為什麽不拿出來,讓大家一起生產,一起售賣,從而降低價格,惠及萬民呢?
你們若是不肯,便是與民爭利,便是隻想將這些“寶物”作為皇室和頂級權貴的專享,這與你們一貫標榜的“仁政”,豈不是背道而馳?
其次,它精準地抓住了李世民之前許下的“合夥人”承諾。
你們之前為了讓我們出錢出人開發金礦,許諾我們是“大唐合夥人”,可以分享未來的產業紅利。
現在,一個利潤更加豐厚,市場更加龐大的輕工業市場就在眼前,你們是否還承認我們這些“合夥人”的身份?
這是一個讓李世民無法拒絕,也無法迴避的陽謀。
如果拒絕,就意味著皇室失信於人。以後再想讓這些世家大族掏錢就難了。
如果同意,就意味著要將衛生巾、香皂、香水這些未來潛力無窮的暴利產業,拱手與他們分享。
這不僅是經濟上的巨大損失。
更重要的是,一旦讓世家深度介入這些新興的工業領域,他們就會藉助自己強大的財力和商業網路,迅速形成新的壟斷。
皇權想要通過發展工商業來削弱世家影響力的國策,將會在一開始就麵臨夭折的風險。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向王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忌憚之色。
這位太原王氏的家主,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纏。
魏征的眉頭,則擰成了一個疙瘩。
房玄齡和高士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棘手。
他們原沒想到,對方在短暫的適應後,迅速找到了反擊的武器。
程咬金和尉遲恭也聽明白了。
“這老小子,是想搶咱未來的生意啊!”程咬金低聲罵了一句。
在他們樸素的觀念裏,這些新奇玩意兒,都是豫王李越弄出來的,那自然就是私產。
現在有人想來分一杯羹,那就是敵人。
角落裏,剛剛在史書中查到關鍵資訊的李泰,也停下了筆。
他抬起頭,皺眉看著王裕。
作為“椒房秘事”工程的實際執行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東西背後,蘊含著多麽驚人的利潤和技術壁壘。
他絕不願意將這些心血,與外人分享。
李世民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有些小瞧了這些傳承數百年的世家。
他們或許在眼界上,暫時落後於自己這些“開掛”的人。
但在政治鬥爭的嗅覺和手腕上,他們依舊是這個時代最頂級的玩家。
他們總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你的軟肋,然後給予致命一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禦座之上的李世民身上。
等待著這位大唐的最高統治者,如何化解這個看似無解的難題。
而王裕,依舊保持著那副恭敬而謙卑的姿態,靜靜地站著,彷彿隻是提出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建議。
整個政務院都沉默了。
世家果然不好纏。
......
而隨著最新一期《大唐日報》的加印派發,在長安城內無聲地拉開了序幕。
與往日不同,今日的報紙,版麵增加到了整整四版,且頭版頭條的位置,用最大號的加粗黑體字,印著兩個醒目的大字。
招工。
這是一種全新的文體,簡潔,直白,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
長安城,永樂坊。
這裏是長安一百零八坊之一,位於皇城之南,既有尋常百姓,也雜居著一些家道中落的讀書人和小官吏,是整個長安城社會生態的一個縮影。
坊口的老槐樹下,被稱為“麴秀才”的中年文士,再一次被街坊鄰裏們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他手中的那份還帶著墨香的《大唐日報》,就是整個坊市的焦點。
“麴秀才,快念念,今兒這報紙上,又說啥新鮮事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屠夫,手裏還提著半扇豬肉,甕聲甕氣地催促著。
麴秀才清了清嗓子,展開報紙,一字一句地唸了起來。
“政務院下轄交通部與工業部聯合招募公告。”
“為興修長安至洛陽馳道、開發隴右及河南道礦產,現麵向京畿、關中各州縣,公開招募民夫二十萬,礦工五萬。”
“凡大唐子民,年齡在十五至四十歲之間,身體康健者,皆可報名。”
聽到這裏,人群中一陣騷動。
二十五萬人的大規模招募,這在大唐還是頭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