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吳王李恪再次上前一步。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遞給李越。
李越接過冊子,走到那些跪坐著戰戰兢兢的士紳商賈之間。
“諸位可知,本王為何在抵達潼關的當日,先是在城外駐紮了一日?”
他們都在等著李越的下文,心中已經警鈴大作。
李越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那個第一個捐出五萬貫的華陰王階身上。
“那是因為,本王怕在座的各位,都來不了這場宴會。”
“還好,大家都還有機會。”
他說著,隨手將那本冊子,扔在了王階麵前的矮腳長案上。
冊子落在案上,卻讓王階的身體一顫。
李越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說道。
“王先生不愧是世家旁支,就算是行商賈之事,也都較為清廉。”
這話一出口,王階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在潼關一帶放貸,也都隻收年三成的利息,這在大唐都是少見的。”
李越繼續說著,語氣像是在誇獎。
“遇到心黑的,便是十成利也不足為奇。”
王階扒開冊子來看。
冊子是用上好的竹紙做的,上麵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型記錄著密密麻麻的資訊。
開篇就是他的姓名,籍貫,家族譜係。
後麵是他的產業構成,收入來源,還有一張叫做“資產負債表”的東西。
他雖然不懂這些名目,但也能大概猜到是什麽意思。
冊子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他名下資產,每年的盈利,甚至是他放貸的每一筆賬目。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上麵寫著他兒子曾經玩弄死三個民女的記錄時,他心涼半截。
剛好,李越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但是,你教子無方,使其橫行潼關。”
“見到過往客商之美豔女子,就心生歹意,派手下查探底細之後,若是不如你王家,便直接讓家中惡奴強搶到家中淫樂。”
“在這兩年便有數十名女子遭劫,其中三人竟被玩弄至死。”
“真是人神共憤,天理不容。”
李越說的這些事情他都知曉,甚至有些還是他默許的。
在他看來,不過是死幾個身份低賤的民女,算不得什麽大事。
可他沒想到,這些事情竟然會被人查得如此清楚,並被當眾宣揚出來。
“程處默。”
李越喊了一聲。
“末將在!”
一直站在角落裏的程處默立刻出列。
“把王階之子,連同他府中的所有惡奴,一起給本王抓來!”
“是!”
程處默領命,轉身就走。
王階徹底慌了。
他再也顧不得什麽體麵,直接從席間跪著爬了出來,膝行到李越的腳下。
他拽住李越的衣袍下擺,痛哭流涕地求饒。
“殿下!殿下饒命啊!”
“草民知錯!草民有罪!求殿下看在草民昨日捐獻五萬貫的份上,從輕發落吧!”
李越踢開王階的手,反問道。
“王先生,那些被玩弄致死的少女,你兒子可曾放過她們?”
王階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你能吃這頓飯,便是本王給你的機會了。”
“本王昨日收了你的錢,是給讓你體麵地為國捐輸,可不是拿這個當免死金牌的。”
李越嘲諷道。
“再說了,你那逆子非嫡非長,便是殺了,你不還有三個兒子嗎?”
這話徹底壓垮了王階。
他癱軟在地,捂著心口,趴跪在李越腳跟前,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下,所有人都更加害怕了。
他們看著趴在地上痛哭的王階,再看看麵無表情的李越,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昨日還因為捐了最多的錢而得意洋洋的王階,今日就落得如此下場。
這位殿下實在是太可怕了。
李越沒有再理會王階,他對著眾人說道。
“那本冊子,你們輪流看看。”
“而且,本王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自己給自己定罪的機會。”
“若是定的罪名孤不滿意,那就別怪孤重罰了。”
眾人聞言,紛紛騷動起來。
他們爭先恐後地衝向王階的桌案,想要第一時間看到那本決定自己命運的小冊子。
有幾個人,因為想先看,甚至推搡了起來,差點當場打起來。
李越看著這滑稽的一幕笑道。
“本王再給你們一個提醒。”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眾人聽明白了李越的意思。
這意味著,他們曾經對別人做過什麽,今天就要加倍地償還迴來。
一個接著一個,他們輪流看完了那本冊子。
每一個人看完,臉色都變得蠟白,沒有血色。
因為這冊子上的記錄,實在是太詳細了。
比他們自己記得的,還要清楚。
這就是都察院與廉政公署的情報力量。
這項情報工作其實一直都在進行。
尤其是在李越決定深入民間巡視之後,在李世民的親自安排下,都察院和廉政公署的情報部門便開始著手,全力收集李越預定巡遊路線上所有地方的資訊。
其網路尚未鋪設至全國,但早已在京畿道,都畿道,河東道,河南道這些大唐的核心區域紮下根來。
許多情報都詳盡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而李越此次派出馬周等禦史官員深入民間,更是為了親自印證這些情報的準確性,他本人,也在此行中親眼見證了不少事實。
眾人開始絞盡腦汁地思考,該給自己定一個什麽樣的懲罰。
總體來說,這本冊子上記錄的,幾乎沒有那種需要抄家滅族的大罪。
都是一些蠅營狗苟的破事。
是這些地方上的地頭蛇,平日裏欺壓良善,強取豪奪的罪證。
但按照這位殿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說法,這些小罪,加倍奉還起來,有人也足以傾家蕩產。
宴會廳裏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樓下偶爾傳來的風聲。
每個人都在低頭盤算著。
那個戴著玉扳指的胖商人錢多多,此刻額頭上全是汗。
他的問題,在這些人裏,不算嚴重。
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名下的幾個工坊,在過去三年裏,通過剋扣工人的工錢,強迫他們超時勞作,總共獲利一萬三千多貫。
按照殿下“以其人之道”的說法,就是要把這些錢,加倍還迴去。
他心裏盤算著,一萬三千貫,翻個倍,就是兩萬六千貫。
自己再主動多加一點湊個整,三萬貫。
這個數字雖然讓他肉痛,但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更重要的是,他要第一個站出來,表現出自己的“誠意”。
他相信第一個認罪的人總會得到一些優待。
想到這裏,他鼓足勇氣從席間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