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麵對眾人的質疑,李越並沒有反駁。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各位說的都有道理。”
“是我考慮不周,有些想當然了。”
“廢除羈縻製度,確實不能一蹴而就,全麵推行新政,財政和人力的壓力,也確實大。”
李越的態度,讓眾人都是一愣。
他們已經做好了跟這位年輕的總理大臣,再進行一場激烈辯論的準備。
沒想到,他竟然如此輕易地就退讓了。
“那麽……”房玄齡試探著問道,“殿下的意思是,此事暫緩?”
“不。”李越搖了搖頭。
“方向是正確的,我們不能因噎廢食。”
“我的想法是,既然無法在整個嶺南道全麵鋪開,那我們為何不先選一個地方,進行試點呢?”
“試點?”眾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沒錯。”李越走到地圖前,用筆在地圖上圈出了祿州,欽州,柳州,均州,這四個州。
“四州經此一亂,原有的土司勢力,要麽被叛軍所殺,要麽加入了叛軍,等到李靖大將軍平叛之後,這片土地,將是一片空白。”
“我們正好可以把這四個州,劃為一個‘改革試驗區’。”
“在這個試驗區裏,我們不再設立土司,而是直接派遣流官進行管理。”
“我們集中所有的人力物力,就在這四個州裏,推行我剛才所說的所有新政。”
“開荒田,修公路,建學校,推廣新作物,宣傳華夏理念,對歸化的僚人進行科舉加分和財政扶持……”
“我們用三年的時間,看看這個試驗區,會變成什麽樣子。”
“如果成功了,這裏將成為我大唐在南疆的一顆釘子,一個榜樣。到時候,周圍那些還在土司壓迫下的僚人,會用腳投票,我們再將成功的經驗,逐步推廣到整個嶺南道,乃至全國,就有了依據,有了底氣。”
“如果失敗了,損失也僅限於這四個州,我們還有挽迴的餘地。”
“各位以為,如何?”
李越說完,看向眾人。
這個辦法簡直是神來之筆。
它完美地解決了之前所有的難題。
既堅持了改革的大方向,又將風險控製在了最小的範圍之內。
房玄齡喜道,“進可攻,退可守,此乃萬全之策!”
魏征也撫著胡須,連連點頭:“立木為信,以點帶麵,古人誠不我欺,殿下此法,深合治國之道。”
長孫無忌的眼中,也露出了讚許的光芒。
“如此一來,財政和人力的壓力,便能集中於一處,朝廷完全可以負擔。”
“我同意。”李靖言簡意賅。
“同意。”
“臣附議。”
這一次,再無半點反對之聲。
李越笑了。
他看向主位上的李世民。
“二伯,您看呢?”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第一絲真正的笑容。
“就依總理大臣所言。”
“成立‘嶺南改革試驗區’,所有相關事宜,由政務院全權負責。”
“喏!”
眾人齊聲領命,一場迫在眉睫的南疆危機,在政務院的高效運轉下,被轉化成了一次推動國家變革的機遇。
會議結束時,程咬金湊到李越身邊,擠眉弄眼地說道:
“嘿,我說豫王殿下,這總理大臣當得不錯嘛,有兩下子。”
“對了,過兩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恭喜恭喜啊!”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上前,向李越道賀。
“恭喜豫王殿下!”
“賀喜總理大臣!”
李越笑著,一一迴禮。
但在他的眼底深處,卻藏著淡淡的落寞。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送走了所有大臣,偌大的會議室裏,隻剩下了李世民和李越叔侄二人。
宮人為他們換上了熱茶。
李世民看著窗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越兒,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他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謝謝二伯誇獎。”李越的語氣很平淡。
李世民轉過頭,看著他。
“但朕看你,似乎並不開心。”
“為何?”
李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迴答。
茶很燙,他哈了一口氣。
“二伯,剛纔在會上,他們都誇這個‘改革試驗區’的法子好。”
“其實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為什麽?”
“因為這是一種妥協。”
李越說道,“我們明知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必須做的,但因為各種各樣的阻力,我們不得不選擇一個打了折扣的方案。”
“我討厭這種感覺。”
“我討厭這種明明坐在所謂的‘總理大臣’的位置上,卻隻能像一個裱糊匠一樣,敲敲打打,修修補補,而不是大刀闊斧的改革。”
“我感覺自己,像是飄在雲端,看著地圖,製定著那些看似完美的計劃。”
“但南疆的百姓,究竟過著什麽樣的日子?那裏的山,那裏的水,究竟是什麽模樣?那些僚人,究竟在想些什麽?”
“我一概不知。”
“我隻是根據後世的一些理論和資料,在紙上談兵。”
“這種感覺讓我很不安。”
李世民安靜聽著,他能感受到李越話語中無力。
他走過去,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越兒,你記住。”
“治國,不是做算學題,沒有唯一的的答案。”
“治國,是平衡與妥協。”
“你今天做出的妥協,不是軟弱,而是智慧,是為了將來,能走得更遠,更穩。”
“至於你說的,飄在雲端,紙上談兵……”
李世民笑了笑。
“這不正是為君者,為相者的常態嗎?”
“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本就看不到所有的事情,我們隻能通過奏疏,通過下屬的匯報,來瞭解這個天下。”
“但你和我們不一樣。”
李世民的眼神,變得深邃。
“你見過的世界,比我們所有人都大,你的眼光,能穿透千年的迷霧。”
“所以,你的位置,就應該在雲端。”
“你應該做的,是為大唐這艘巨輪,指明方向,而不是親自下去,去搖櫓,去拉帆。”
李世民話語之中滿是期許。
但李越卻搖了搖頭。
他站了起來,直視著自己這位千古一帝的二伯。
“二伯,我決定了。”
“等我和麗婉完婚之後,我要深入民間考察一番。”
“你說什麽?”
“我說,這個在雲端之上指點江山的總理大臣是不夠格的。”
李越的聲音擲地有聲。
“我要用我自己的腳,去丈量大唐的每一寸土地,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這天下的百姓。”
“二伯,你不是問我,還有什麽需求嗎?”
“我隻有一個請求。”
“請您準許我,先去做一個深入基層的總理大臣。”
“我要到群眾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