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轉過身,眉頭微皺。
“什麽事?”
小貴子喘著粗氣,“陛下急召,請政務院所有大臣,即刻入宮議事!”
李越的心沉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一刻鍾後,李越的馬車在禁軍的護送下駛入了皇城。
與此同時,房玄齡,李靖,長孫無忌,魏征……
政務院成員全部都在,大唐帝國權力中樞的所有成員,都已經到齊。
李世民身著常服,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
他的手中攥著一份來自嶺南道的八百裏加急軍報。
李越是最後一個到的。
走進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他沒有說話,隻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坐下。
這個位置,在李世民的左手邊,是政務院總理大臣的專座。
李世民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那份軍報上。
“嶺南道急報。”
“僚人反了。”
他將手中的軍報,遞給了一旁的王德。
王德展開軍報念道:
“啟奏陛下,邕州僚人舉兵作亂,聚眾十萬,攻陷祿州,欽州,柳州,均州四地,如今已兵圍邕州城,嶺南震動,臣等已派兵馳援,然恐事態擴大,危及廣州,特此上表請罪,懇請陛下天兵早至,以安南疆……”
“這麽說,”李世民打斷了王德,“已經丟了四個州了?”
王德低頭答道。
“迴陛下,廣州都督府都督黨仁弘,與長史唐奉義的請罪疏,已一同送抵京師。”
李世民沒有再說話。
叛亂在大唐並不罕見。
但像這樣,在短短數日之內,連丟四州,聚眾十萬的巨大叛亂,自大唐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
更要命的是,這發生在剛剛過完年的正月。
發生在滅國吐穀渾,萬國來朝的獻俘大典之後。
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狠抽在了大唐君臣的臉上。
“陛下。”
房玄齡站了起來,他作為副總理大臣,第一個開口道。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立刻調兵遣將,以雷霆之勢,平定叛亂,穩住嶺南局勢。”
“善。”李世民言簡意賅。
“但朕想知道,為什麽會反?”
“為何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朕大興新政,萬民歸心之際反了?”
房玄齡歎了口氣,從袖中拿出另一份奏疏。
這份奏疏,是政務院的情報部門,根據嶺南道傳迴的各種零散資訊,連夜整理出來的。
“陛下,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此次僚人叛亂,看似突然,實則早有預兆。”
“表麵上是邕州(今廣西南寧)鳳凰山發現了一座金銀礦藏。”
“礦藏的發現,引起了當地僚人部落的覬覦,與我們的勘探隊發生了一些衝突。”
“但這些,都隻是小摩擦。”
房玄齡語氣沉重。
“真正的原因,歸根結底,不是金銀之事,而是我朝對南疆僚人,長期以來的羈縻之策。”
羈縻政策,是中原王朝對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一種管理製度。
其核心是“以夷製夷”,即冊封當地的部落首領為土司,讓他們代為管理本地事務,朝廷隻在名義上擁有主權,並收取少量賦稅。
這種製度在初期可以快速穩定邊疆,但弊端也極為明顯。
土司在自己的地盤上,就是土皇帝,他們對治下的百姓擁有生殺予奪的大權,其剝削的殘酷程度,遠超中原地區的官府。
“此次叛亂的直接原因,是邕州經略使,在處理礦場衝突時,手段過激。”
“這廝忠心可嘉,但過於愚蠢,他為了震懾僚人,竟聯合當地土司,出兵屠戮了鳳凰山方圓五十裏內的所有僚人村寨,殺戮數千,製造了一場滔天血案。”
“屠殺激怒了所有僚人。”
“原本隻是眼饞利益,對朝廷心懷不滿的各大僚人部落,迅速聯合起來扯了反旗。”
“根據抄錄的舊唐書記載,貞觀十二年,曾爆發過‘均州僚人反’,但規模遠不及此次。”
“可以說,是金銀礦的誘惑,與地方官的愚蠢,共同催生了這場提前到來,且規模擴大了十倍的南疆大叛亂。”
“官軍猝不及防之下,接連丟失祿州,欽州,柳州,均州,叛軍如今已對邕州形成合圍之勢,若邕州再失,叛軍便可順江而下,直撲嶺南治所廣州。”
“到那時,整個嶺南道,都將糜爛。”
“蠢貨!李世民低聲怒罵。
李靖站了起來,他作為軍方代表,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穩。
“陛下息怒。”
“邕州城高池深,守軍尚在,經略使雖愚,但還不至於蠢到開門投降,隻要守住邕州,叛軍便成不了氣候。”
“黨仁弘久在南疆,深知僚人習性,若他不蠢,此刻應已派兵切斷叛軍後路,穩定廣州局勢,陛下倒是不必太過擔心廣州安危。”
李靖的話,讓在場眾人的情緒稍稍平複。
李世民點了點頭,他作為曾經的天策上將,在短暫憤怒過後迅速理解了李靖的判斷。
但他胸中的那股鬱氣,卻消散不去。
“唉,南疆蠻夷,山高水遠,教化不達,終究是心腹之患啊。”
李世民的感歎,道出了曆代中原帝王的心聲。
對於廣袤的南方,那些叢林密佈,瘴氣橫行的土地,和生活在那裏的,語言不通,習俗迥異的百越後裔,中原王朝一直都感到力不從心。
打,打不盡。
教,教不化。
隻能采取羈縻的法子,維持一個表麵的太平。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會議室裏響起。
“二伯,你說錯了。”
是李越。
他從頭到尾,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終於開口。
“問題的根源,從來不在於什麽‘山高水遠,教化不達’。”
他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嶺南道的位置。
“最根本的原因,隻有兩個。”
“第一,他們能不能吃飽穿暖。”
“第二,他們有沒有歸屬感。”
李越轉過身,看向眾人。
“嶺南之地,多山林,少平原,可供耕種的土地本就稀少,再加上我朝長期實行羈縻之策,將治權交予當地土司,這些土司對治下僚人的剝削,到了何種喪心病狂的地步,諸位心裏,比我更清楚。”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揭竿而起,不過是時間問題,這不是教化能解決的。”
“其次,歸屬感。”
“我們嘴上說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心裏,卻從未將他們當成過真正的大唐子民。”
“我們稱他們為‘僚人’,‘蠻夷’,‘南蠻子’。在我們的戶籍上,他們是‘賤籍’,他們的子孫,世世代代,都不能參加科舉,不能在朝為官。”
“我們從骨子裏,就在排斥他們,歧視他們。”
“一個吃不飽飯,又得不到尊重的人,你讓他如何對這個國家產生歸屬感?”
“別說歸屬感,他不對你這個朝廷恨之入骨,就已經算是心胸寬廣了。”
李越毫不留情揭開了大唐盛世之下,那關於民族歧視和階級壓迫的遮羞布。
會議室裏,包括李世民在內,所有人都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問題。
“殿下,”魏征站了起來,他的臉上,滿是歎服。
他對著李越,深深一躬。
“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魏征,受教了。”
“那麽,為今之計,殿下可有良策?”
所有人都看向李越,眼中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