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裏,油燈燃得正旺。
李富貴半靠在床榻上,正在奮筆疾書。
他寫的,是給豫王李越的密信。
“……奴婢遵殿下鈞令,已於正月初二發現主礦脈,其後五日,又命趙司製等人,對礦區進行了初步勘測,據圖所示,已探明地表主礦脈三條,綿延近十裏,最寬處可達二十丈……礦石樣本若幹,已分類封存……”
他的報告按照李越交代的模版寫作,條理清晰,資料詳實。
為了增加這份報告的悲壯感和可信度,他還是用那把傷過他的匕首,劃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鮮血在信紙的末尾按上了一個指印。
最後,他用血指印,寫下了此行最核心的建議。
“此地乃不毛之地,無險可守,財富當前,胡騎匪類,必然再度覬覦,懇請殿下,速派大軍,前來築城戍守,以保我大唐萬世之基業!”
“另,奴婢傷勢不重,不日即可痊癒,此間事了,懇請殿下恩準奴婢即刻返迴長安,奴婢……甚是思念殿下。”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帳篷裏。
護衛隊正劉錚,也在寫他的軍報。
他的報告,走的是秦王府舊部的專用秘密渠道,可以直接遞交到李世民的案頭。
“……貞觀八年臘月三十,與吐穀渾殘部約三十餘騎遭遇,此役,斬敵十三人,我方三人輕傷,總管李富貴肩部擦傷,激戰中,工部伎術官趙明理,以‘開山雷’驚退敵騎,此物臨陣,確有奇效。”
“……此地東接黃河,北望草原,西通河西,若在此地設一軍鎮,與涼州互為犄角,則可徹底掌控河西走廊北翼,震懾草原諸部。”
最後,他在軍報的末尾,附上了一句私人的評價。
“李總管雖年少,然臨危不亂,忠勇剛毅,周主事則膽小怯懦,遇事退縮。”
而在第三個帳篷裏,工部的兩名官員,也在各自撰寫著他們的公文。
兩份報告,截然不同。
趙明理的報告,洋洋灑灑,寫了近萬字。
他給這份報告起了一個激昂的名字——《白銀礦勘驗實錄及開采芻議》。
報告裏,附上了他們最新繪製的地質圖,記錄了礦脈的走向和預估的礦石品位。
他還用灰吹法,對不同礦石樣本進行了上百次的冶煉實驗,得出了詳細的冶煉資料。
最後,他激情澎湃地建言。
“臣以性命擔保,此礦之儲量,遠超我大唐之前所有金銀礦藏之總和!此乃天賜大唐之寶庫!若能全力開采,足以鑄造貞觀通寶千萬貫,徹底解決我大唐錢荒之困!懇請陛下,立刻調集天下名匠,在此建立我大唐最大的冶煉工場,則盛世可期,偉業可成!”
而周敦的奏報,則短小得多,也“聰明”得多。
他不敢否認礦藏的存在,畢竟金塊和銀珠就擺在那裏。
他隻是含糊其辭地寫道:“經查,會州北境,疑似有礦。”
然後,他話鋒一轉,開始大談特談此地的困難。
“然此地地形險遠,氣候惡劣,千裏無人煙。更有胡騎出沒,兇險萬分。”
“若要開采轉運,需修路,需築城,需屯兵,耗資巨萬,恐非一朝一夕之功。”
最後,他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臣以為,此事體大,當緩行,從長計議。”
周敦的報告,完美地體現了一個傳統保守派官僚的“智慧”。
他不否認功勞,但也絕不擔任何責任。
通過誇大困難,暗示風險,將皮球巧妙地踢迴給朝廷。
如果未來開采順利,他有“發現之功”。
如果開采不順,出了亂子,他則有“提醒之勸”。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立於不敗之地。
黎明時分。
劉錚親自挑選了九名最精銳的護衛,和九匹最健壯的戰馬。
他們三人一組,分三路,懷揣著足以讓整個長安城為之震動的秘密,衝破清晨的薄霧,朝著東方絕塵而去。
李富貴站在高坡上,看著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線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們的任務還沒有結束。
在朝廷的大軍到來之前,他和剩下的二十名隊員,將是這座寶山唯一的守護者。
……
貞觀九年,正月十一。
太極殿內,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
這不是一場百官齊聚的大朝會。
有資格站在這裏的,都是大唐帝國真正的核心。
皇帝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眉頭微蹙。
他的下方,沒有按照以往的慣例分列文武。
太子李承乾站在最前麵,他的身後,是無所事事打著哈欠的豫王李越,然後是氣質愈發沉穩的吳王李恪,以及一臉神遊天外,不知道在想什麽的魏王李泰。
這是李家四兄弟。
而在他們的對麵,站著九位大唐的頂級重臣。
房玄齡,長孫無忌,魏征,高士廉,溫彥博,李靖,李勣,程咬金,尉遲恭。
這是大唐文臣武將的巔峰。
此刻,打破殿內沉默的,是素以剛直聞名的魏征。
他手持笏板,躬身出列。
“陛下,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
魏征的聲音字字清晰。
他說的,是關於新成立的“政務院”,是否應該給予世家旁聽資格一事。
“政務院,乃我大唐未來革新之重器,所議皆為國之大計。”
“世家大族,盤根錯節,雖之前有肺腑之言,然其利與國未必相合。”
“陛下給予他們機會,去那‘仙界’一窺未來,已是天高海闊之恩德。”
“怎能再給予他們列席政務院旁聽的資格?”
魏征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
“此例一開,無異於引狼入室,請陛下三思!”
魏征的話,說出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
長孫無忌撫著胡須,微微點頭。
房玄齡和李靖對視一眼,表情也很凝重。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苦惱。
他何嚐不知道魏征說得有理。
他也壓根不想讓那些世家的人摻和到政務院裏來。
但是,他深刻地認識到,想要平穩地推行工業革命,想要盡量減少流血,就必須對世家采取“團結,分化,再利用”的策略。
很多事情,尤其是涉及到經濟和土地的改革,如果完全繞開他們,關起門來自己搞,必然會引起他們劇烈的反彈。
到時候,陽奉陰違,暗中使絆子,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有些事,堵不如疏。
但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把握。
“眾愛卿,有何良策?”
李世民開口問道,將問題拋給了眾人。
大殿內依舊沉默。
這是一個兩難的題目。
允許旁聽,有泄密和被掣肘的風險。
完全禁止,又會激化矛盾,埋下隱患。
就在眾人皺眉思索之際,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
“二伯,這事兒簡單。”
李越打了個哈欠,從李承乾身後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沒睡醒的樣子,有些好氣又好笑。
“豫王有何高見?”
“談不上高見。”李越擺了擺手,“就是個會議製度的問題。”
“咱們可以搞‘擴大會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