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放下手臂,有些遺憾的拍了拍黑盒子。
“六十二裏,這就是這玩意的極限了”
“不過也夠神了,六十裏開外還能聽個響,這要是放在烽火台上還得跑死兩匹馬呢”
“折返”
李勣直接下達了命令。
然而速食麵帶來的快樂,僅僅維持了不到二十裏地。
那種油炸麵食雖然熱量高,但它是快碳水。
在劇烈的行軍運動中,它燃燒的像爆竹一樣快。
而且因為太好吃,剛才很多士兵吃得過飽,氣血都去了胃裏消食,現在跑起來,那種食困和氣血驟降的雙重打擊,讓人的腿像灌了鉛一樣重。
開始返程。
隊伍變得死氣沉沉。
張三郎的胃裏剛才那碗麵的熱乎勁兒早就沒了。
他有點餓了。
但他不敢說。
他是校尉,是這幫兄弟的頭兒。
剛才吃麵的時候他還吹牛說自己能跑四百裏。
現在才走了二十裏就喊餓,太丟人了。
而且,看看周圍大家都在咬牙堅持。
沒人吭聲。
“咕——嚕——”
張三郎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那是他的肚子叫的。
旁邊的老兵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三郎,你這……剛才那一大筒麵都餵了狗了?”
後麵一個平時跟張三郎不太對付的什長陰陽怪氣的說道。
“咱們盧國公府的精銳,這才哪到哪啊,肚子就開始唱戲了?”
“就是,這也太虛了”
稀稀拉拉的笑聲響了起來。
張三郎的臉瞬間漲紅。
他停下腳步。
衝著那個什長迴擊道。
“笑恁奶奶的腿!這肚子它自己要叫,我能咋辦?”
“我把嘴縫上,能把屁眼堵上?”
“喲,還急了?”
“那是你不行……”
“好了”
一聲平淡的斷喝,打斷了這場鬧劇。
李勣出現在眾人麵前。
“笑?有什麽好笑的?”
李勣舉起那個小本子。
“這是在試糧,不是在比武”
“你們現在的每一個反應,都是我筆下的資料”
“如果你們為了所謂的麵子,忍著不說是吧?好”
“那我就記下來,甲號軍糧極耐饑支撐八十裏無虛症”
“將來大軍出征,就按這個數配給糧食”
“等到真打起來,你們在戰場上餓得連刀都提不動的時候,別怪我李勣沒給你們留活路”
“到時候,死的是你們自己”
全場寂靜。
剛才那個陰陽怪氣的什長立刻低下了頭。
小聲囁嚅道。
“將……將軍,其實……某也餓了”
“某也餓了”
“俺也是……剛才那麵是不頂時候,尿一泡就沒了,現在心裏慌得厲害”
隨著第一個人開口,承認饑餓的聲音此起彼伏。
大家這才發現,原來不是自己一個人在硬撐,所有人都在這死要麵子活受罪。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程咬金大步走了過來。
他那張大黑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嚴肅,他拍了拍自己那個像孕婦一樣的肚子,聲音洪亮的說道。
“羞什麽!俺也餓了!”
“早在五裏地前,俺這肚子裏就像是有隻耗子在撓!”
“俺是主帥,俺都餓,你們丟球的人?”
程咬金這一自爆,氣氛瞬間緩和了。
李勣點了點頭,筆尖飛快的記錄著。
甲號軍糧實測,耐饑性差。
行軍不到兩個時辰即現虛症。
不可作為長途主食。
寫完,他合上本子指著前麵的路。
“既然都餓了,那就再跑三裏”
“啊?!”
哀嚎聲一片。
“啊什麽啊?”李勣麵無表情,彷彿看不見眾人的痛苦。
“再跑三裏,全員進食乙號軍糧”
這最後的三裏路,簡直就是地獄行軍。
每邁一步都需要調動全身的意誌力。
張三郎感覺自己的腳底板已經沒知覺了,完全是機械的跟著前麵人的腳後跟在動。
終於,李勣喊了停。
所有人像是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程咬金對眾人喊道。
“都給老子爬起來!領鐵餅!”
張三郎費勁的走過去,領到了那個巴掌大小用厚油紙包著的方塊。
就這麽點?
還不夠塞牙縫的吧?
他疑惑的撕開油紙,裏麵是一塊像磚頭一樣緊實,呈現出深褐色的方塊。
沒有任何香味。
硬邦邦的。
跟敲木頭沒區別。
這就是救命糧?
“都聽著!”程咬金手裏也拿著一塊介紹道。
“這叫壓縮糖餅!”
“別看它小,這是豫王殿下用好麵好糖好油壓出來的!”
“吃的時候小心點,別把牙崩了!”
“一定要喝水!必須喝水!”
張三郎試探性的把那個鐵餅送到嘴邊,用力咬了一口。
“崩!”
張三郎捂著腮幫子。
這他孃的是石頭!
“蠢蛋!含著!”
“用唾沫化開!再嚼!”
程咬金自己也咬了一口,五官扭曲的示範著。
張三郎隻能像狗啃骨頭一樣,一點點的把那塊硬的令人發指的糖餅啃下來一角。
剛入口就像是一把幹沙子塞進了嘴裏,瞬間吸幹了口腔裏所有的水分,噎的人直翻白眼。
他趕緊灌了一大口水。
然而,奇跡發生了。
那塊硬邦邦的石頭在水的作用下化開了。
一股濃烈的甜味,混合著油脂的香氣在口腔裏爆發。
甜!
在大唐,糖是奢侈品,隻有達官貴人才能偶爾嚐嚐,還是那種帶著苦味的飴糖。
而這塊餅裏,彷彿塞進了一整罐的糖霜!
除了甜,還有油。
濃鬱的油脂順著喉嚨滑下去。
對於這群缺糖缺油的大唐漢子來說,這種高熱量的衝擊簡直就是治療術。
原本發軟的手腳,慢慢有了力氣。
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腦,也被那股甜味激醒了。
“這……”張三郎驚恐的看著手裏還剩下大半塊的餅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才吃了一個角,怎麽感覺像是吞了一頭牛?”
“這身上……這就熱乎了?”
周圍的士兵們也發出了類似的驚歎。
“真甜啊!這比俺過年吃的糖瓜還甜!”
“就是太硬了,廢牙但這勁兒真大!”
“吃一口頂三碗飯!”
大家一邊抱怨著硬度,一邊啃著這塊糖磚頭。
沒人捨得浪費,哪怕一點碎屑。
李勣看著這一幕,也費力的啃了一口。
他在小本子上重重的寫下。
乙號軍糧玄鐵餅。
質地堅硬如石,難以下嚥需佐以大量飲水。
然……其效如神,內含重油重糖,入口即化為精氣,耐饑之效倍於甲號。
此乃絕境求生、長途奔襲之神物。
雖口感不佳,然對於久戰之兵此物勝過黃金。
剩下的路程,這群漢子沒有再喊餓。
那半塊鐵餅在肚子裏撐的他們甚至有點想吐,但那種源源不斷的力量感讓他們跑得飛快。
當長安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城門口的草地上,把剩下的一小塊壓縮糖餅塞進貼身的兜裏。
他拍了拍張三郎的肩膀。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褐色餅渣的大白牙。
“小子,記住了”
“那碗麵,是太平日子裏給你解饞的娘們兒,香是香,但不頂事”
“但這塊餅,那是戰場上能幫你擋刀子的親爹”
“關鍵時刻,還得靠親爹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