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餘脈的荒灘上,碎石路在月光下蜿蜒向西。
酉時三刻剛過,盧國公府的親衛隊才用過晚飯。
整整一百名精壯漢子沉默的碾壓著腳下的碎石子。
全員負重三十斤,在月光的掩護下默默前行。
隊伍的最前頭,程咬金扯了扯勒的有些緊的蹚土皮帶,剛才那頓晚飯他為存體力,硬是塞進去了三斤醬牛肉外加五個胡餅。
此刻他的胃裏撐的厲害。
每走一步,肚子的油水就在裏頭晃蕩。
“直娘賊,這日子挑的真不是時候”
“連個風都沒有,悶的心慌”
程咬金罵罵咧咧的抹去額頭剛冒出的油汗。
而在他的身旁,是半步不離的李勣。
這位被後世尊為英國公的智囊人物,此刻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桑皮紙冊子,另一隻手捏著李越送的碳素筆。
“第一裏”
李勣的聲音平淡無波。
“知節,測聽音”
程咬金停下腳步。
蒲扇般的大手伸向腰間。
那裏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黑盒子,那是豫王殿下賜名的千裏耳,被裝在一個特製的牛皮套裏。
旁邊還貼心的縫了個裝電池的小袋子。
“還測?剛纔出門不就測過了嗎?”
“這寶貝金貴著呢,磨壞了咋整?”
程咬金嘴上抱怨著,動作卻非常的小心。
輕輕的旋轉頂部的旋鈕。
“滋……滋滋……”
一陣細微的電流聲傳來。
程咬金清了清嗓子,把嘴湊到那排小孔前喊道。
“藥師!藥師!我是老程!”
“聽得見個響兒嗎?”
那一頭幾乎是瞬間就傳迴了聲音,清晰的就像李靖站在對麵說話。
“聽得見,並無雜音”
“繼續行軍,每裏一報”
程咬金把對講機別迴去,衝著身後的士兵一揮手臉上全是得瑟。
“都聽見沒?這可是豫王殿下從天宮帶下來的寶貝!”
“隔著幾裏地都能聽見衛國公放屁!”
“都把腳底板磨熱了,這可是給咱們露臉的時候,誰要是掉隊耶耶就把他踢迴長安!”
隊伍繼續前行。
前十裏路,這群剛吃飽飯的漢子走的虎虎生風。
他們的腳步非常的輕快。
還有心思用眼神互相打趣。
“嘿,三郎,剛才那個黑盒子真神了”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兵低聲對旁邊的年輕校尉張三郎說道。
“隔著這老遠,衛國公的聲音就在耳邊”
“這就是豫王的法術?”
張三郎緊了緊背上的行囊,那是李越特意交給他的訊號擴大器。
他撇了撇嘴故作高深。
“什麽法術,豫王殿下說了這叫格物”
“說是天上有什麽波,咱們凡胎肉眼看不見而已”
“少說話,省著點唾沫”
二十裏。
隊伍的速度絲毫未減,但呼吸聲開始變得粗重起來。
程咬金再次停下,拿起對講機。
“二十裏!藥師,咋樣?”
“滋……清晰,有些許風聲但不影響辨識”
“繼續”
三十裏。
碎石路變得越來越難走。
汗水已經把皮甲裏的襯衣濕透了,黏糊糊的貼在背上。
那個老兵的步子稍微沉了一些。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他小聲嘀咕著。
“這肚子……好像有點空了”
張三郎也感覺到了,剛才那頓豐盛的晚飯在高強度急行軍下就像一把幹柴扔進了烈火裏燒的太快了。
胃裏那種充盈感正在急速退潮。
一種酸澀感開始泛上來。
“少說點,留著力氣趕路”
張三郎低聲嗬斥,但他的手下意識的按了按肚子,那裏確實癟下去了。
四十裏。
“滋滋……滋……程知節……滋……收到請迴話……”
對講機裏的聲音開始出現了雜音。
程咬金皺著眉,爬上一塊大石頭把天線舉高,像個舉著避雷針的傻大個。
“藥師!這兒風大!”
“你說啥?再說一遍?”
“四十裏……聲有雜……但令可辨”
“繼續推進”
李勣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的記錄著,四十裏,平原地形,聲浪出現衰減,但不誤軍機。
此時,隊伍裏的氣氛已經變了。
沒有人再說話。
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對抗腳下的路。
高強度的行軍正在瘋狂消耗他們體內的精氣。
終於,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處李勣看了看夜空。
他冷冷的喊了一聲。
“停,全員修整兩刻鍾”
“進食甲號軍糧”
聽到進食兩個字,一百條漢子的眼睛瞬間綠了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們嘩啦啦的癱坐在地上。
幾個火頭軍,迅速架起了簡易的行軍鍋。
這裏靠近一條小溪,取水方便。
“都別搶!按伍排來領!”
程咬金從一輛隨行的獨輪車上,搬下來幾個巨大的木箱。
撬開蓋子,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個個手腕粗的毛竹筒。
這是李越設計的大唐單兵口糧,也就是竹筒裝的油炸麵餅。
張三郎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那是一個打磨的光滑青翠的竹筒。
筒口用蠟封的嚴嚴實實。
他拔掉蠟封,啵的一聲拔開塞子,麵條油炸後的焦香味飄了出來,勾的人饞蟲直打滾。
張三郎嚥了口唾沫。
他按照李勣之前的教導,先把竹筒裏的麵餅倒出來。
那是一塊金黃色捲曲如同發髻的麵餅,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除了麵餅,裏麵還有兩個小油紙包。
一包調料,羊油,茱萸和花椒胡椒的混合,而且含有精鹽。
另外一包是脫水蔬菜。
老兵在旁邊早就迫不及待的撕開了油紙包。
他手指頭沾了一點羊油,放進嘴裏嘬的滋滋響。
“真香!這羊油是煉過的!”
此時,行軍鍋裏的水燒開了。
張三郎把麵餅放迴竹筒,或者把開水倒進竹筒。
這裏條件允許,他們選擇把麵餅扔進行軍鍋裏統一煮。
百塊麵餅在沸水裏翻滾,羊油料包被扔進去的瞬間,那股霸道的香氣一下子鑽進所有人的鼻腔。
在缺乏香料和大油水的唐朝軍隊裏,眼前這一鍋紅彤彤油汪汪的麵湯,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咕咚”
不知道是誰先吞了一聲口水。
緊接著,吞嚥聲響成一片。
甚至蓋過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開飯!”
程咬金一聲令下。
張三郎捧著竹筒,裏麵盛滿了金黃色的麵條和紅彤彤的湯汁。
他顧不上燙。
深吸一口氣。
唏哩呼嚕的吸了一大口。
爽滑勁道的麵條,吸飽了羊油的湯汁帶著微微的辣意,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裏。
那種熱辣的熨帖感,讓饑餓的胃瞬間得到了安撫。
“娘咧……這是啥神仙味道?”老兵吃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比長安城西市那家胡姬開的湯餅店還好吃一百倍!”
“要是天天打仗能吃這個,別說四十裏四百裏老子也跑!”
然而這位老兵不知道的是,他會在三個月後,為這句話使勁抽自己大耳瓜子。
士兵們狼吞虎嚥,整個山坳裏隻剩下吸溜麵條的聲音。
李勣坐在一塊石頭上,也吃了一筒。
吃完後在那個桑皮紙本子上寫道。
甲號軍糧油炸麵餅。
其味鮮美,油脂豐厚,極提士氣,熱食入腹,手腳立暖。
然……占用過大,一旦食之,眾軍貪味易過飽,恐生懈怠。
正如李勣所料,幸福是短暫的,痛苦纔是永恆的。
吃完麵,短暫休整後,隊伍再次出發。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對講機的極限。
五十裏……六十裏……
對講機裏的聲音越來越模糊,雜音越來越大。
“滋滋……滋……程……滋……方位……”
到了第六十二裏的時候,程咬金舉著對講機轉了足足三圈那個黑盒子裏除了沙沙的電流聲,再也沒有傳出李靖的半個字。
“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