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氏王庭，興慶府。
夜色深沉，一輪彎月懸於王庭之上，將整座宮殿鍍上一層銀白。
步依依獨坐寢殿之中，麵前攤著一封密信。信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鐵畫銀鉤，正是錢錚的親筆。
她已看了三遍。
第一遍，驚訝。第二遍，沉思。第三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個錚哥……”她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欽佩，有心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驕傲。
放棄天井關，放棄鬼金關，放棄梁州，揮師東進。表麵上是退，實則是進。
用兩座關隘做餌，引諸葛神弩分兵；用自己做餌，引諸葛神弓西進；而真正的殺招，卻藏在千裡之外的西夏。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將這八個字又唸了一遍，將密信湊近燭火。火舌舔舐著信紙，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灰燼飄落，灑在案上。
“娘。”
殿門被輕輕推開，錢逢仙大步走入。他一身黑色勁裝，腰懸雙錘，顯然還沒有休息。自從西域平定之後，他便日夜操練軍馬，不敢有絲毫懈怠。
步依依看著他，目光柔和：“你爹來信了。”
錢逢仙一怔，快步走到案前。步依依已將信燒了，但案上還殘留著幾片灰燼。他看了看那些灰燼，又看向母親，眼中滿是詢問。
步依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巨大地圖前。
地圖上，從西夏到梁州，從梁州到洛陽，從洛陽到揚州，山川河流、城郭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你爹放棄攻城了。”她緩緩道。
錢逢仙眉頭一皺：“放棄？梁州城唾手可得，為何……”
“因為梁州不是他的目標。”步依依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梁州城高牆堅，強攻傷亡太大。你爹要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江南十萬大軍。”
她轉過身，看著錢逢仙，將錢錚的計劃一一道來。錢逢仙聽著，眼中的疑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爹這是……以一己之力，牽動全域性？”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放棄天井關和鬼金關，是為了讓諸葛神弩分兵；揮師東進，是為了引諸葛神弓西進；而真正的殺招……”
他猛地抬頭，看向地圖上標註著“西夏”的位置。
“是我們。”
步依依微微頷首，目光中滿是欣慰：“你爹把最關鍵的棋子，交給了你。”
錢逢仙站在原地，久久無言。他想起父親那日在冰湖之畔的身影，想起他策饕餮而去時的決絕，想起那封飛鴿傳書上簡簡單單的幾行字。
“讓我繞道高昌，突襲大月氏。讓我掃平西域，立國西夏。讓我做那支藏在暗處的刀……”
他喃喃說著，忽然明白了什麼。
“從一開始，爹就在佈局。”
步依依走到他麵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如同他小時候那樣。
“逢仙，你爹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而是下棋。他能在所有人都看不清的時候，看清三步、五步、十步之後的局麵。當年在玄武湖底，他就知道會有今天。”
她頓了頓，目光溫柔而堅定：“現在，該我們落子了。”
錢逢仙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娘，請下令。”
步依依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走到案前，從抽屜中取出一枚虎符，雙手遞給他。
“這是西夏五萬騎兵的虎符。你帶上他們，經吐蕃，直取梁州外圍。記住，不許打草驚蛇，等星日馬、張月鹿、軫水蚓那三將帶兵出了梁州，你再動手。”
錢逢仙接過虎符，緊緊握在手中。
“娘，你呢？”
“我坐鎮興慶府，為你籌集糧草。”步依依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爹在前線拚命，總不能讓他餓著肚子打仗。”
她又從案上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軍令，遞給錢逢仙。
“還有一件事。我已命宇文拓率三萬龍焰軍鏈錘兵出九源，再攻天井關。你爹棄了這兩道關，諸葛神弩必然派兵去奪。等他的兵出了梁州，宇文拓就從北麵壓上去。”
她看著錢逢仙，一字一句道：“到時候，梁州就是一座空城。”
錢逢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重重叩首：“孩兒明白了！”
他站起身，轉身大步走出殿外。
身後，步依依望著他的背影，目光中有驕傲，也有不捨。
“像極了你爹。”她喃喃道。
……
三日後，興慶府外，五萬騎兵列陣待發。
這是西夏最精銳的力量……冰原熊人重騎兵、霜語狐族輕騎兵、草原狼騎，以及從西域各國徵調的騎兵精銳。五萬鐵騎，旌旗蔽日，鐵蹄如雷，一眼望不到盡頭。
錢逢仙一身黑色戰甲，策馬立於陣前，腰懸雙錘，麵容沉靜如冰。
“國主！”身後，一名半獸人將領策馬上前，“大軍已集結完畢，請國主下令！”
錢逢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回頭望了一眼興慶府的城頭。
城頭之上，步依依一襲白袍，獨立風中。她沒有揮手，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如同送別遠行的丈夫，又如同目送雛鷹試翼。
錢逢仙收回目光，撥轉馬頭，麵向東方。
“出發。”
五萬鐵蹄同時啟動，大地震顫，煙塵漫天。那道黑色的洪流，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插東方。
……
與此同時，九源城中，宇文拓正站在校場之上，檢閱三萬龍焰軍鏈錘兵。
這些鏈錘兵，是當年錢錚親手訓練的精銳。鏈錘在手，可遠可近，可攻可守，最擅長攻城拔寨。當年在北疆，就是這支鏈錘兵，打得突厥人聞風喪膽。
“將軍！”一名副將策馬而來，“太後有令，命我軍即刻南下，再攻天井關！”
宇文拓接過軍令，目光掃過，微微頷首。
“傳令，全軍開拔。”
三萬鏈錘兵齊聲吶喊，如同潮水般湧出九源城，向南挺進。
……
此時的梁州城中，諸葛神弩正沉浸在自己的美夢裏。
“報——！”一名斥候飛奔入殿，滿臉喜色，“王爺大喜！錢錚大軍已全部撤出天井關和鬼金關，向東而去！據探子回報，他們已經過了許昌，直奔洛陽去了！”
諸葛神弩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臉上笑開了花。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轉身看向身旁的三將……星日馬【烈日鐵騎】、張月鹿【月華仙子】、軫水蚓【大地守護】。
“三位將軍，天井關和鬼金關失而復得，此乃天賜良機！本王命你三人，率兩萬精兵，即刻北上，奪回兩關！”
三將對視一眼，齊聲抱拳：“末將領命！”
諸葛神弩又看向另一名謀士：“傳令各州縣，加固城防，多備糧草。錢錚那廝雖然走了，但不得不防他殺個回馬槍。”
謀士連連點頭，飛奔而去。
諸葛神弩重新坐回椅上，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錢錚啊錢錚，你以為你走了，本王就拿你沒辦法？等你打到洛陽，回頭一看，天井關和鬼金關又回到本王手中，看你怎麼辦！”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步，都在那個男人的算計之中。
而此時，千裡之外，錢逢仙的五萬鐵騎，正穿越吐蕃高原，如同一支藏在暗處的利箭，直指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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