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自然是錢錚。
他沒有回自己的藏身處,而是繞了一個大圈,來到冰湖東側一處不起眼的雪窩子前。
他掀開蓋在雪窩上的獸皮,鑽了進去。
裏麵別有洞天……一個半地下的隱蔽空間,鋪著氈毯,點著油燈,角落裏堆著乾糧和水囊。
三個人正圍坐在一盞昏暗的油燈前,低聲交談。
見灰袍人進來,三人起身行禮。
“主公!”
灰袍人擺了擺手,直接在氈毯上坐下,從懷中取出另一份密報,扔在三人麵前。
“柯基的秘密查清楚了。”
這三人為首的是季酒,另外兩個竟然是金樓和侯君集。
金樓和侯君集本來就是突厥土著NPC,錢錚率軍前往九源途中,召喚二人潛入突厥做臥底,此事連步依依都瞞過了。
他率軍突襲右賢王、擊殺左賢王,歸功於二人準確的情報。
季酒快速瀏覽一遍,眉頭皺起:“柯基這條老狐狸,果然不安分。”
“不止柯基。”金樓沉聲道,“突厥那邊,阿史那咄吉的人已經到了三天了,一直藏在吐穀渾使團營地裡,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麵。”
“要不要告訴王上?”
“王上那裏,我親自去。”錢錚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麒麟子那邊,我已經去過了。”
三人同時抬眼看他。
“他怎麼樣?”
錢錚沉默片刻,緩緩道:“演技還不錯……”
三人麵麵相覷。
“演技?”季酒皺眉,“這麼大的事,他一個少年……”
“他不是普通的少年。”錢錚打斷他,目光深沉,“他將是天下共主。”
“什麼意思?”
“他是李丹的肉身、麒麟金丹所化……”錢錚想了想,緩緩道,“大唐皇嗣僅存的嫡係血脈。”
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侯君集問:“那我們怎麼辦?”
錢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明日。命司子沐易容為高昌可汗,率先提議推舉錢逢仙為草原盟主,咄吉使者現身反對,柯基必然附和搗亂。
錢逢仙會以武力彈壓……此舉的目的是引出幕後主使……必須確保丹兒絕對的安全。”
“是!”
錢錚掀開獸皮,正要出去,忽然停住腳步,回頭道:
“對了,告訴兄弟們……從現在開始,麒麟子的話,就是我的話。明白嗎?”
三人對視一眼,齊聲應道:
“明白!”
……
冰湖之上,燈火通明。
明日便是會盟大典的最後一日,也是決定回紇命運的一天。
無數頂帳篷環繞著冰湖,篝火點點,如同繁星墜入人間。
遠處雪山巍峨,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錢逢仙獨自站在湖邊,望著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公子。”
身後傳來伊九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錢逢仙沒有回頭:“九叔,你說,明天會怎樣?”
伊九沉默片刻,道:“公子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是……明天會死很多人。”
錢逢仙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道:“我不想有人死。”
“公子,”伊九的聲音罕見地有了一絲波動,“有時候,不死人,就無法讓更多人活。這是主公教我的。”
錢逢仙轉身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我爹教你的?”
“是。”伊九點頭,“王爺說,為將者,當以殺止殺。殺一人而活百人,殺百人而活萬人,那就要殺。”
錢逢仙看著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護衛,忽然問:“那你殺過多少人?”
伊九沒有回答。
但錢逢仙看見他的眼睛,那一瞬間,閃過了一絲悲涼。
他沒有再問。
遠處,心月狐的王帳燈火未熄。她此刻應該也還沒睡吧。在想什麼?是在謀劃明天的應對,還是在想念遠方的那個男人?
錢逢仙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明天發生什麼,他都不會讓她失望。
他轉過身,麵向那頂燈火通明的王帳,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大步走回自己的帳篷。
身後,伊九無聲跟隨。
夜風吹過冰湖,帶起一陣細碎的冰屑。月光下,那少年的背影挺拔如鬆,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明天。
遠處,雪山頂上,一道奇異的光芒一閃而逝,直衝蒼穹。
彷彿某種預兆。
又彷彿某種告別。
……
吐穀渾營地。
最深處的那頂氈帳中。
柯基盤膝而坐,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
地圖上用紅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標記……回紇王庭的位置,半獸人各部落的駐地,金山牧場的範圍,以及……突厥大軍的行軍路線。
“國師。”一個心腹湊過來低聲道,“突厥那邊回信了。”
柯基頭也不抬:“說。”
“阿史那咄吉同意咱們的條件……事成之後,吐穀渾占回紇南部,包括金山牧場。但他提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禿嚕花的人頭。”
柯基手中的筆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在地圖上畫著,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這條老狼,倒是會做生意。禿嚕花臨陣倒戈,幫咱們開啟王庭大門,事成之後,他再把禿嚕花殺了,既除了後患,又收了禿嚕花的部落……一箭雙鵰。”
“國師,咱們怎麼辦?”
柯基終於抬起頭,看著這個心腹,笑容依舊溫和,目光卻冷如寒冰:“告訴他,成交。”
心腹愣了一下:“可是禿嚕花那邊……”
“禿嚕花?”柯基冷笑一聲,“他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棋子,就該有棋子的覺悟。”
他重新低下頭,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回紇王庭正中央的金帳所在。
“明日,會盟大典的最後一日。”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個點上,“禿嚕花會在擂台上當眾發難,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屆時,咱們的人混在人群之中,趁亂……”
他的手指猛地戳穿羊皮紙。
“刺殺心月狐。”
“可是國師,心月狐身邊守衛森嚴……”
“守衛?”柯基笑了,“混亂一起,誰還顧得上守衛?更何況……”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王庭之中,有咱們的人。”
心腹瞳孔微縮,不敢再問。
柯基將地圖捲起,遞給心腹:“傳令下去,所有人做好準備。明日,讓心月狐知道,草原上,不是隻有她一個會下棋。”
心腹接過地圖,躬身退下。
帳中隻剩下柯基一人。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向遠處那頂巨大的金帳,喃喃自語:
“心月狐啊心月狐,你太自負了。你以為草原上的狼都被你馴服了?你以為你的眼睛能看見所有人?”
他冷笑一聲,放下帳簾。
“你錯了。”
……
禿嚕花獨自跪在帳中,麵前擺著祖先的牌位。
燭火搖曳,映照出他蒼老的麵容。這位在草原上征戰半生的老將,此刻眼中滿是掙紮與痛苦。
明日,就是會盟大典的最後一日。明日,就是約定的“發難”之時。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
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草原上,最可怕的是背叛。一旦背叛,便再無立足之地。”
想起錢逢仙在擂台上收住的那一錘,那雙眼睛裏的平靜與坦蕩。
想起心月狐高坐王座之上,目光掃過人群時,那一瞬間落在他身上的審視。
想起阿史那咄吉的使者遞上密信時,嘴角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又想起更久遠的事。
想起當年他還是個少年時,跟隨父親去突厥王庭朝貢。突厥大可汗高高坐在金狼旗下,他的父親跪在下麵,頭都不敢抬。
“你們這些回紇人,不過是突厥的狗罷了。”那個大可汗這樣說過。
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幾十年。
而如今,阿史那咄吉許他突厥可汗之位。
可汗?
笑容苦澀。
“阿史那咄吉,你當我不知道?”他喃喃道,“事成之後,你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我。禿嚕花的人頭,是你給吐穀渾的見麵禮。”
他想起那個少年收住鐵鎚時,目光中的坦蕩。那不是作偽,那是真的沒想殺他。
他又想起心月狐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那個女人雖然狠辣,但對歸降的部落,從未失信。禿嚕花親眼見過,那些真心歸順回紇的部落,這些年過得比從前好了不知多少。
……
“父親,”他對著祖先的牌位重重叩首,“兒子不肖,讓您失望了。但兒子想活,想讓部落裡的人活,想讓子孫後代活。”
“突厥的狼,信不得。”
“吐穀渾的狐,更信不得。”
“兒子隻能賭一把。賭那個少年,是真心待人。”
他抬起頭,眼中已沒了掙紮,隻剩下決然。
帳外,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這一次,禿嚕花看見了。
他沒有追出去,隻是淡淡道:“告訴你們的王上,明日,禿嚕花會給她一個交代。”
黑影頓了一下,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