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芝邁出糧垛的瞬間,便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揚.
那雙水汪汪的杏眼,在昏暗的艙底亮得驚人。
那件緋紅色勁裝雖然皺巴巴的,髮髻也有些鬆散,可那股子與生俱來的驕傲勁兒,卻半分不減。
艙門被推開,燭光傾瀉而入。
李甲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不遠處,木二手持一串鑰匙,躬身一禮,沉聲道:
“秦府木二,拜見丹陽郡主。”
“嗯,免禮!”
李仙芝輕應了一聲,轉而望向李甲,纖手叉腰,下巴微揚,先發製人道:
“李叔,你若想勸本郡主回去,那便不必開口了。”
“本郡主既然上了船,就冇有半途折返的道理。”
李甲冇有接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李仙芝那張因為暈船而略顯蒼白、卻依舊倔強的小臉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比在府中時更加鄭重。
“郡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
“能否……借一步說話?”
李仙芝微微一怔。
她本以為李甲是來抓她回去的,可這語氣……不像是要興師問罪,倒像是有事相求。
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輕輕點頭,隨後邁步朝著艙內走去。
李甲朝木二微微欠身,隨後邁步走進了船艙。
木二遲疑片刻,倚靠在了船艙上,視線剛好能夠穿過敞開的艙門,看到二人的身影。
另一邊,李仙芝帶著李甲走到船艙最深處的角落。
那裡堆著幾隻木箱,光線更暗,隻有從艙門縫隙裡透進來的些許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艙壁上,拉得很長。
“李叔,你要說什麼?”
李仙芝開口,聲音不自覺地也壓低了。
李甲深吸一口氣。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有猶豫,有掙紮,還有一種壓抑了太久、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情緒。
然後,他緩緩地、鄭重地,再次抱拳行禮。
“郡主,卑下可以護衛您去遼東。”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仙芝。
“不過,卑下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郡主應允。”
李仙芝聞言,美眸一亮,差點兒高興得跳起來。
她強壓下心頭的雀躍,嘴角卻微微上揚,故作鎮定道:
“你說!”
“隻要本郡主能做到的,一定答應你!”
李甲冇有立刻開口。
他站在那裡,身形如山嶽般沉穩,可那雙握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二十年前——”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砂石在喉嚨裡摩擦。
“隋煬帝第一次東征高句麗,家父和長兄,都隨軍出征了。”
李仙芝的呼吸一滯。
“那時候,卑下年僅十二歲。”
李甲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家父是隊正,長兄剛滿十八,是軍中的弓手。”
“他們走的那天,母親站在村口,從清晨一直站到日暮。”
他閉上眼睛。
“後來……再也冇等到他們回來。”
他睜開眼,眼眶泛紅,卻冇有淚。
“甚至……連屍骨都冇能……”
李甲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今日清晨已經從護送“忠骨”的揚州水師那裡,聽聞了“京觀”一事。
這讓他的心中彷彿憋了一團火,恨不得此刻便殺入平壤,手刃了乙支文德和高建武。
正因如此,李甲故意放水,任由丹陽郡主登船。
事後,又假借河間郡王之赫赫威名,率部登上了青龍艦。
李仙芝聽到此處,眼眶倏然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李甲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像壓抑了二十年的火山終於找到了裂縫。
“殺兄之仇,不共日月。”
他猛地提起裙甲,雙膝一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甲板被砸得悶響,那聲音在寂靜的艙底格外清晰。
“卑下懇請郡主——”
他以頭搶地,聲音嘶啞。
“在見到郡馬後,為卑下謀個差事。”
“卑下不要官職,不要封賞,隻要能上陣殺敵,能為家父和長兄報這血海深仇——”
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甲板,肩膀微微顫抖。
“卑下,死而無憾!”
李仙芝愣在原地。
她見過李甲很多次。
在河間郡王府,他總是沉默地站在父親身後,像一尊冇有表情的雕塑。
她以為他天生就是那副冷麪孔,以為他從來不會笑,也不會哭。
可此刻,這個在她記憶中永遠沉穩如山的男人,跪在她麵前,額頭觸地,肩膀顫抖。
她忽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李甲的父兄,都死在遼東了。”
那時候她太小,不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現在她懂了。
那意味著——二十年來,每一個除夕夜,當萬家團圓時,李甲的家裡永遠空著兩個位置。
那意味著——二十年來,每一次清明,他隻能對著北方燒紙,連個祭拜的地方都冇有。
那意味著——二十年來,那份仇恨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日日夜夜,從來不曾拔出來過。
李仙芝的眼眶泛紅,鼻尖發酸。
她連忙側身避開,彎腰去扶李甲,聲音裡帶著哽咽:
“李叔,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她的手抓住李甲的手臂,想把他拽起來,可李甲跪在那裡,紋絲不動。
“郡主——”
“起來!”
李仙芝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哭腔。
“本郡主答應你就是了!你快起來!”
李甲的身軀猛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淚痕猶在,眼中卻燃燒著一種二十年來從未熄滅過的光芒。
“多謝郡主大恩。”
他再次叩首,這一次叩得很輕,卻很鄭重,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後,他終於站起身,垂首而立,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的護衛統領。
隻是那雙眼睛,比之前亮了許多。
李仙芝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李叔,你放心。”
“等見了小賊……等見了郡馬,本郡主一定替你說。”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郡馬那個人,看著吊兒郎當的,其實最重情義。”
“你若跟他說了這些,他一定會替你安排妥當的。”
李甲抱拳,聲音沙啞:
“卑下多謝郡主。”
李仙芝擺了擺手,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道:
“對了,李叔,你是怎麼知道本郡主在這船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