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訾水入海口,江東岸邊的山崖上。
當慕容雪親眼看到這些堆積如山的骸骨後,忽然明白了母後當年那句話的深意,同時還明白了另一件事——
為何秦明年紀輕輕,卻能在對高句麗的將士時,冷靜地下達攻擊命令!
哪怕戰場再怎麼血腥、慘烈,卻能麵不改色!
原來,有些仇恨,真的是被刻在了骨子裏,刻在了血脈中的。
三十萬。
三十萬漢家兒郎,埋骨遼東,被壘成京觀,炫耀武功二十餘年。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也有父母,有妻兒,有牽掛。
他們隻是奉命出征,保家衛國。
然後,他們死了。
死後還要被築成京觀,任人踐踏,任人嘲笑。
二十餘年。
[這其中,說不定也有秦明的長輩!]
念及此,慕容雪忍不住偷瞄了秦明一眼,卻見那個霸道、冷靜、好色又睿智的少年郎,不知何時已經紅了眼眶。
那雙總是閃爍著自信與戲謔的鳳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慕容雪心中一顫。
她見過秦明運籌帷幄的樣子,見過他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樣子,見過他霸道地攬住自己、說著“格局小了”的樣子。
但她從未見過他這副“悲慼”的模樣。
那通紅的眼眶裏,沒有淚,卻彷彿盛滿了比淚更沉重的東西——憤怒,悲痛,還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惆悵與難過。
程處亮不知何時走到了秦明身側,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手卻在半空中頓住,最終隻是重重地落在自己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明哥兒……”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秦明卻沒有回應,依舊獃獃地站在原地。
他在見到這座京觀的那一刻,大腦突然一陣暈眩,隨後閃過了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麵,如一張張黑白的老照片一般。
那是一個盛夏。
烈日當空,蟬鳴聒噪。
他看到無數漢家兒郎,穿著被汗水浸透的衣甲,握著被曬得滾燙的刀槍,踏過千山萬水,跨過腳下這條如今被稱為馬訾水的鴨綠江。
他們年輕的麵孔上,滿是疲憊,卻也有抑製不住的興奮。
因為他們打勝了。
一仗接一仗,一城接一城。
建安城破了,積利城降了,大行城、辱夷城也拿下了。
前鋒已經逼近平壤。
那座高句麗的王城,似乎伸手可及。
他們以為,勝利就在眼前。
他們以為,很快就能回家。
然後——
畫麵驟然破碎。
他看到大軍繼續東進,進入了一個陌生的河穀。
那河穀兩側是陡峭的山崖,中間是一條寬闊的江流——薩水。
天氣依舊炎熱,士卒們汗流浹背,口乾舌燥。
有人忍不住俯身去捧江水,卻被隊正嗬斥。
他們不知道,那些高句麗人,早已在上遊築起了堤壩。
他們不知道,那些看似潰逃的敵軍,隻是在引誘他們深入。
那一天,當大軍行至河穀中央時——天崩地裂。
不是雷聲,是水聲。
那是比雷鳴更恐怖的聲音,是數十萬頃江水傾瀉而下的轟鳴。
上遊的堤壩,被掘開了。
洪水如同千萬頭猛獸,咆哮著沖入河穀。
他看到那些年輕的麵孔,瞬間被洪水吞沒。
有的人來不及呼喊,就被巨浪捲走。
有的人拚命遊向岸邊,卻被湍急的水流沖得無影無蹤。
有的人抓住了浮木,卻被後續湧來的浪頭打得粉身碎骨。
他看到那些穿著沉重衣甲的士卒,在水中掙紮著,下沉著,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渾濁的江水中。
他看到江水被染紅。
不是因為夕陽,是因為血。
三十萬人的血。
他看到那些僥倖逃上岸的士卒,還沒來得及喘息,就被埋伏已久的高句麗軍砍倒在地。
他看到那些被俘的士卒,被捆綁著跪在江邊。
高句麗的士卒揮舞著刀斧,一顆又一顆的頭顱滾落在地。
那些頭顱的眼眶裏,還帶著對故鄉的眷戀,對親人的牽掛。
然後,那些頭顱被堆在一起,壘成一座又一座京觀。
一座。
兩座。
三座。
……
他數不清有多少座。
他隻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眼窩,齊刷刷地望著西南方向——望著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一年。
兩年。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風吹雨打,日曬雨淋。
那些頭顱漸漸變成了白骨,那些眼窩漸漸變成了黑洞。
但它們依舊朝著西南方向,朝著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秦明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臉上有淚。
不知何時流下的淚。
他抬手,用衣袖擦去。
此情此景,秦明分辨不出是源自臆想,還是接受了這些英烈們生前的真實記憶!
他隻知道,此刻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些麵孔太真實了。
那些眼神太真實了。
那些慘叫聲、呼救聲、江水咆哮聲,彷彿還在他耳邊迴響。
程處亮站在秦明身側,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被秦明那平靜的目光看得心頭一顫,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慕容雪望著秦明,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此刻離她很遠。
遠到彷彿隔著一整個時代。
但他又離她很近。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那份沉重。
秦明緩緩抬起腳,一步一步,朝著那座京觀走去。
腳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作響,那聲音在死寂的崖頂格外清晰。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京觀正前方,停下腳步。
那座由三萬顆顱骨堆砌而成的巨塔,就矗立在他麵前,與他相距不過一丈。
隨後,他緩緩地跪了下去。
不是單膝跪地,而是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身後,程處亮、尉遲寶琳、長孫浚、午馬、木壹……
所有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甲冑鏗鏘,卻無人出聲。
慕容雪怔怔地望著這一幕,望著那些平日裏桀驁不馴的世家子弟,此刻一個個跪在地上,額頭觸地,雙肩微微顫抖。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裏。
她緩緩後退一步,退到人群邊緣,靜靜地望著。
海風吹過崖頂,嗚咽作響,彷彿萬鬼同哭。
秦明緩緩直起身,望著那座京觀,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諸位先輩在上——”
“後生晚輩,大唐藍田縣秦明,今日率部至此,迎諸位回家。”
他頓了頓,聲音更沙啞了幾分:
“讓你們……久等了。”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